一直到暮色四合的时候,苏籍才从茶馆收了摊。还没起身,一杯茶被放在了眼前,他抬头一看,正是茶馆的孙掌柜。
“小苏,喝茶。”他看起来和苏母差不多岁数,是个很随和的中年人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了褶子。
“孙叔,”苏籍笑了,“您别这么客气。”
“哎!“孙掌柜一摆手,在他旁边坐下来,笑呵呵道,“你才来我这两三天,我这每天来喝茶的人就翻了一倍,可不得客气点?”
“那是因为原先那几位先生讲的书都家喻户晓了,我这本子新鲜。”苏籍很谦虚。
孙掌柜不由笑起来,又夸了他几句。苏籍难得被夸到不好意思,孙掌柜看出他的窘迫,知道少年脸皮薄,便没再多提,又忽然想起了什么,笑容一僵。
“说起来,你那个瘫痪的哥哥……”
“嗯?”苏籍一怔,下一瞬才想起来孙老板指的是谁,语气微妙地尴尬了起来,“噢,他啊……”
孙掌柜压低声音:“这几天还没醒?”
“嗯……还没有……”苏籍表情僵硬。
若是一般精通世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撒谎了,但孙掌柜淳朴了大半辈子,这会看到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苏籍,满眼都是心疼。
“你们兄弟两个也是命苦,”他叹了口气,“早点回去照顾你哥哥吧,今天的工钱多给你结一点。”
苏籍压根不知道怎么推诿。
在他同手同脚刚出门的时候,孙掌柜又叫住了他:“记得替我帮我给老先生带个好。”
“……好呢。”
孙掌柜口中的老先生是这平仙渡最德高望重的大夫,姓丁,这几天苏籍就借住在他家。
那日,他带着赵澄和姜霍二人分别之后一路误打误撞至此,本没打算久留,但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,便决定就在这里休整两天,到了镇口才得知此处叫平仙渡,正是他娘的故乡。
这里的人极其热情,在得知苏籍是带着“瘫痪”的“哥哥”求医的之后,纷纷做情安排苏籍住进了丁老大夫家中,一来方便这对可怜兄弟治病问药,二来丁老大夫家的二楼闲置已久,正好让年轻人帮着打扫收拾一番。
丁老大夫给赵澄诊脉的时候,苏籍就在旁边看着,整个人紧张得要命。原因无他,赵澄其实早就醒了,这会是被他生生打昏的。好在丁老大夫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,还是开了几副药,一天三次给赵澄灌。苏籍怕给当朝太子灌坏了,后面都偷偷倒了。
苏籍知道必须要早日和姜霍二人汇合才行,所以他首先需要得知目前江湖上的形势,确定曹炎的下一步动作,所以他又借赚药钱为由,在孙掌柜这座茶馆讨了一份说书的差事。
平仙渡凭水而居,茶馆刚好靠近渡口一侧,船夫旅人都在此处歇脚,这里无疑是整个平仙渡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……
然而几天下来,苏籍愣是没打听到一点点关于姜霍的风声。
于是苏籍做了个决定,他把话本的内容改成了他自己的亲笔,《鬼医情仇录》。
书如其名,讲的正是他和姜别霍无归结识后的这一路风雨。
他讲得绘声绘色,得了风声的听客顺着话本子的内容接上一嘴,苏籍便能得知江湖上如今有关于姜霍二人的最新消息,虽然消息不一定属实,但至少能确定,他们两个目前还没被曹炎抓到。
于是苏籍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
然而,还没放多久,又悬了起来。
——因为他发现,他的住处,也就是丁老大夫的医馆二楼里似乎闯入了不速之客,刚一上二楼就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。
苏籍很快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:
昏迷不醒的赵澄还在房里!
一刹那,他大脑一片空白,满脑子都是:完了完了,他劫持当朝太子一事要东窗事发了!他还没来得尽孝就要掉脑袋了!
他应该怎么办?逃?那姜兄他们怎么办?万一这些人在这里守株待兔怎么办?姜兄他们一过来就直接中了圈套,被他们直接抓走怎么办?
不行,必须要想个方法通知他们两。
可……怎么通知呢?
苏籍完全摸不着头绪,整个人还懵着,就看见房门在自己面前打开了。
苏籍如临大敌,“我跟你拼——”
只见迎面走出来一个朗月清风的男子,背着房内的烛火,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苏籍:“……”
姜别:“你要和谁拼了?”
苏籍:“姜兄?!”
“你面具呢?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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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重逢,当务之急是商量下一步的进退,但他们还有一个烫手山芋尚未处理,霍无归和姜别互换一个眼神,推开门先行一步。
苏籍看着霍无归的背影:“他干什么去?”
姜别说:“少问为上。”
他起身来到昏迷不醒的赵澄旁边,捋开袖子,发现断掌处的血肉已经发黑了。
赵澄在发烧,姜别用刀片一点点剔去他伤口的腐肉,再敷上药粉。
“姜兄,霍兄的身份应该不简单吧?”苏籍帮姜别烤刀片,试探着问,“他是朝廷的人?”
姜别抬了下眉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