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觉得有道理,渐渐被说动,重新又坐了回去,掐着时间等,约莫十来分钟,丈夫终于现身。
还是保姆最先发现,拍了拍我的手臂,提醒我说:“先生来了。”
我才放下手机,转动脑袋刚要将脸迎送出去。
有人快我一步,做出反应。
三个男人迅速起身,挥手向他致意,齐声喊了句:“老板。”
丈夫严肃的面容不见丝毫波澜,只略略颔首以示回应,然后往我这边来了。
我等他走近,去挽他的手,感受他的掌心燥热的温度,把脸埋进他的臂弯,以此汲取那份熟悉的安全感。
他抬手揉搓我的发顶,察觉我神色有异,声线顿时柔和几分。
“抱歉,让你们久等了。”
我摇头,说不关你的事。
丈夫会意,视线扭去一旁的婴儿车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:“小舞又闹你了?”
“没有,她今天很乖。”
“喝完奶就睡,不哭也不闹。”保姆替我补充,“见到生人还会笑呢。”
“是吗?”丈夫听完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,连忙上前,一把抱起小舞便亲昵地搂在怀里。
贴贴脸,逗逗她的小指头。
她还在睡,丁点儿响动就能被惊醒,丈夫倾身靠近,她便挥舞拳头发出难耐的嘤咛。丈夫只好把她放回去,弯腰勾起她的小手,荡秋千似的晃啊晃。
我微笑注视这温情的一幕,听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隔空喊话丈夫。
“你去把车开过来,我们在这儿等你。”
丈夫依言照做,等我和保姆上车,他提议晚上在外面订家餐厅吃饭,问我有什么想法,我没同意。一方面,孩子还小,容易哭闹,会影响其他顾客用餐的体验;另一方面,因为那三个刻薄毒舌的男人,毁了我的心情,我实在提不起兴致。
我举双手反对:“不如回家,我想吃点家常菜。”
“太太想吃什么?”保姆趁机发问。
我没什么主意,心想随便,话到嘴边又改口:“川菜好了。”
保姆低声道:“好。”遂与丈夫商量食材问题。
我没搭腔,慵懒斜靠椅背,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,觉得身子一轻,一会儿漂浮云端,一会儿坠入凡间,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家中客厅的沙发上。
“醒了?”系着漂亮围裙的丈夫一边摆弄菜色,一边向我招手,“起来吃饭。”
我揉揉眼睛,慢吞吞地挪过去,刚添好饭,他转身要走,我拉住他的手,问:“你不吃吗?”
他掌心盖住我的手背,轻轻抚去,温声说:“喂完小舞就吃。”
我点头,扭转身子重新坐回去,一顿饭吃得不太尽兴,洗漱沐浴过后我便换上睡衣回房了。
隔壁,丈夫在陪孩子。
我瞥一眼手机,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,想跟他说说话,几次三番都没有机会。
他有太多借口拒绝我,要给孩子喂奶,要给孩子拍嗝,要哄孩子睡觉,就是没有时间陪陪我。
为什么?因为我已经不再重要了吗?
为什么?不肯多看我一眼呢。
为什么?不多关心关心我呢。
我独自倚着卧室的落地窗发呆,看太阳一点点西沉,逐渐隐没在地平线深处,太空由红转蓝,由蓝转黑,直到阴影漫过眼睛,吞噬掉我的眼球,我才恍惚察觉。
黑夜降临了。
那一瞬的心境,恍若被人抛弃丢进异世界的孤岛,身上仅裹了一件湿漉漉的外套,明明很潮,粘哒哒穿着并不舒服,可还是死命地将其裹紧,裹紧这唯一的蔽体之物,因为只有它才能带来慰藉与温暖。
我好想丈夫,迫切地需要人陪,跑去婴儿房寻他,看见他和孩子互动,又开不了口。
我回去房间,把自己扔进梦乡。
一整夜,没完没了地做梦,梦里还是那三个男人,惨白的脸,吊梢眼,血盆大口,阴阳怪气的腔调,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寄生虫。
我猛然惊醒,从床上翻坐而起,双手紧捂胸口,急促地呼吸着空气,可越呼吸嗓子越紧,紧到喘不过气,感觉自己已经濒临窒息,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我掀开被子径直走向窗边,预备着踏出去,那一刻的身体真是轻盈,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已烟消云散。
可惜玻璃挡住了我的去路,我被无情地阻隔在外。
沮丧、痛苦、压抑、崩溃。
我背靠墙壁滑跪在地,不知道坐了多久,久到身体已经麻木,肩膀被人搂住都毫无察觉,只有耳后那一丝甜蜜牵动着我敏感的神经。
丈夫从后搂抱着我,唇一寸寸贴近我的耳: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。”
我想告诉他今日白天发生的种种,想把自己的心事全部说与他听,但我做不到,我已经这么痛苦了,我不想让他也痛苦。
我淡淡一笑,发丝往后轻捋,不着痕迹地掩饰自己的哭腔。
“睡不着。”
可惜演技太差,被他一秒识破:“有心事?”
我摇头,指着那一轮弯月,笑开:“外面的月色很美。”
很美,美得我想爬上去摘星星。
手刚抬起,被丈夫捉回,他微笑着问我:“要不要出去走走。”
这正是我心中所想,我当然愿意,可是天这么晚了,出去方便吗,会不会不安全呢。
我既惊又喜:“可以吗?”
“当然。”他总是有办法为我天马行空的脑洞兜底,毅然把我从低谷中拉起来,替我穿衣打扮,“我们现在就出发。”
凌晨三点,我和丈夫临时决定来一场深夜自驾游。
没有计划,没有目的,没有方向,没有终点,有的只是彼此的陪伴和对未知的好奇。
驾着汽车,我们出发了。
一路往南,穿越城市的中轴线,短暂告别喧嚣的钢铁森林,最终融入自然辽阔的绿意之中。
眼前视野骤然开阔,风在荡,月在笑,天和地融为一体,无垠辽阔的大地宛若慈母温暖的手掌将我轻轻环抱。
我大胆降下玻璃,趴上车窗,将整张脸彻底迎向窗外,丝丝缕缕的夜风,掀起我狂躁的长发。我胡乱捋一把,伸手出去,感受风从指间穿梭,温柔摩擦着肌肤,整具身体就快要腾飞而起。
我忍住落泪的冲动,转身恳求丈夫:“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吗?我很喜欢这里。”
丈夫单手操控方向盘,灵活调转车头,宾利轮胎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轰鸣,随后平稳驶入辅路,偏离原定路线,朝另一方向疾驰而去。
“那就在这里多转转。”
景色最美的南四环,丈夫一共带我兜了三圈。
兜完风继续南下,期间我们没再说过一句话,宾利抵达城市的边缘,他突然刹停,迅速抓起后座的风衣将我整个人从头到脚完全罩住,二话不说带离下车。
我问去哪儿。
他脚步不停,卖起关子,非要让我猜。
我猜不到,气得要拧他。
他一身铜墙铁壁,半点痛楚都没有,倒是疼得我嘶一声,睁大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。
他把我的手拢住包进掌心,放在唇边一下又一下地亲吻。
周遭的空气那么凉,他唇却那么的烫,呼出的气体仿佛烈焰一般要将我灼烧。
“以后想报复我,记得别用你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说过,我会疼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
他带我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,不知死活地要了三倍浓缩,如此反常的举动简直把我吓一跳:“今晚不睡了吗?”
他反而大笑起来:“现在还能睡吗。”
我想也是,大晚上不睡觉出来遛弯已经有够荒唐了,那再做点超乎寻常的事,应该也不算什么。
我惬意地品尝着咖啡,托住杯沿蹭脸,好奇的目光四处张望。
丈夫笑眯眯:“我们去看日出吧。”
我瞪大眼:“啊?”
他压低身高,配合我的视线,颇有耐心地重复道:“我说,我们去看日出吧。”
“这里?”
“嗯。”
这几乎是一个疯狂的决定,我还没来得及准备,丈夫牵起我的手,不顾一切地朝前奔跑。
风卷起他的发,衣角轻触我的臂弯,他仓促回首,眼波漾出的光辉,胜过以往我见过的,所有星星的总和。
我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,连带着我下半辈子也赔了进去。
我发誓,那是我平生见过的最漂亮的日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