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瀑,竟会有人冒雨前来鬼屋?!不是避雨的,又会是什么?惊疑在曾珂心头一闪而过。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围在周围的众鬼影:“事出突然。你们这边……老张,各位,都考虑清楚。若无异议,待此间事了,就速速启程归入轮回吧。”她的目光尤其落在王茜身上,透露出明显的不舍:“茜姐……尤其你。纵有万般不舍,但你知道的……”
王茜的身影带着温柔的哀伤,话语中充满情谊:“小珂,姐姐明白。你有你的宿命职责,我……也有不得不离开的因由。可我这心里,放不下的还是你啊……我走了,谁还能陪你在这冷清的小屋里说说话……”
“傻瓜姐姐,”曾珂勉强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,那笑容里盛满了牵强与不舍,“轮回不是终点呀,来世有缘,咱们再来做好姐妹,好闺蜜,好不好?”
这强颜欢笑的模样让王茜的魂体轻轻晃动,心疼更甚。
“老板娘——!人等着呢!”大老李的催促声再次传来,透着不容耽搁的急切。
“就来!”曾珂提高声音应了一句,最后对着众鬼快速道:“你们先试着开导下老张!我去去就回!”说完便转身快步推门而出。
离开那间充满阴森气息的独立小屋,重新接触到外间稍显“正常”的空气,段天成大口喘息着,如同濒死的鱼重回水里,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。他惊魂未定地望着曾珂,声音还在发颤:“师妹……你……你真是在做……‘那个’?”他之前嗤之以鼻的“阴鬼差”职业,此刻再无疑问。
“你不是都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了吗?还要怀疑什么?”曾珂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下的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疏离。她不再理会他的震惊,目光锐利地投向前厅。
暴雨中前来的顾客映入眼帘——一行五人。四男一女。
四个男人皆人高马大,体格魁梧的程度与店内的大老李不相伯仲,雨水顺着他们紧绷的外套往下淌,神情冷硬肃穆,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而被他们如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心的,是一个身形娇小、神态却异常倨傲的年轻女人。曾珂的直觉瞬间捕捉到,这个女人,才是真正的核心!
“你就是这儿的老板?”其中一个胳膊上露出狰狞纹身的男人率先开口,声音粗嘎,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曾珂,语气中的不屑毫不掩饰。
开店迎客,形形色色。曾珂压下心头的烦乱,脸上公式化地堆起营业性的笑容:“是我。几位实在抱歉,今天暴雨倾盆,店里人手严重不足,只有这位员工(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大老李)在班。环境简陋,恐怕难以为诸位提供良好的游玩体验。要不……诸位改日再光顾?下次来,我给大家打八折优惠?”她尽量语气委婉诚恳。
那纹身男人闻言退后半步,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。被拱卫在中间的女人这才慢条斯理地上前几步。她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旁若无人地从精致的手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,熟练地叼在淡色的唇间。旁边立刻有高大的男人恭敬地躬身,双手递上点燃的打火机。她吸了一口,袅袅烟气在空气中弥散,然后才抬起那双妩媚却毫无温度的杏眼,将曾珂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。
接着,她嗤笑一声,带着一种刻骨的轻慢开口:“呵……也不怎么样嘛。”那语调,如同点评一件廉价的物品。
一股被冒犯的邪火“噌”地在曾珂心头燃起:“你什么意思?”
女人似乎很享受她的怒意,又深深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,语气依旧波澜不惊,然而吐出的字句却如同冰锥,瞬间刺透了曾珂强装的镇定:“我的意思,还不够清楚?东江的阴鬼差……原来不过尔尔。”那轻飘飘的“阴鬼差”三字,犹如一道惊雷在曾珂脑中炸开!
心脏骤然缩紧,脊背瞬间绷直。她强行稳住心神,脸上竭力保持平静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冷硬:“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!非常抱歉,本鬼屋今天歇业谢客。几位,请回吧!”这是她最后的警告和防线。
“听到没?老板说不开门了!请你们立刻离开!”段天成虽不明就里这“阴鬼差”为何物,但气氛的骤然剑拔弩张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危险!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,将曾珂挡在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,职业本能让他试图占据高地:“你们这是扰乱正常营业秩序!再纠缠不清,我完全可以报警处理!”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抖,却掷地有声。
那女人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话,夸张地弯下腰,爆发出一阵尖锐、放肆的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鬼屋前厅回荡,充满了嘲弄和不屑。笑够了,她才直起腰,随手弹了弹烟灰,用一种看待蝼蚁的眼神乜斜着段天成:“一个蠢得可怜的凡人,一个……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弱鸡阴鬼差,”她轻蔑地扫过曾珂,目光最后落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(那里,曾珂感知到,有她还未遣散的几个鬼魂同伴),“再加上几个半死不拉活的死鬼……就你们?还报警?”
她的笑容瞬间收敛,化作深不见底的阴寒:“好啊,你报警看看?是你掏出手机拨号快,还是我拧断你脖子的速度快?嗯?”她向前逼近一步,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涌来。随即,她又像赶苍蝇般挥了挥手,语气里充满了对段天成存在的极度不耐烦:“不过么……跟你们这种凡夫俗子动手,脏了我的手。趁我现在心情还没彻底变糟,立刻!给我滚!”
“你……”段天成被那赤裸裸的杀意和蔑视气得浑身发抖,巨大的恐惧与愤怒让他肾上腺素飙升。看着面前曾珂单薄的身影,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!猛然再次跨步,完全挡在了曾珂身前,张开双臂,嘶声喊道:“想伤她!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!”那一刻,他不再是精明的律师,只是一个试图保护心中重要之人的凡夫俗子。
“师兄!别逞强!你快走!这局面你应付不了!”曾珂心如刀绞,深知段天成的血肉之躯在对方眼中不堪一击。她强忍着恐惧带来的颤抖,用力想将他拽开。对方既然能一语道破她的身份,其危险性远非寻常。这份差事带来的宿命感,让她无法退缩,即便预感到这可能是绝境。
段天成却倔强异常,执拗地用身体牢牢护住她,口中喃喃:“不!我说了!要动你,先弄死我!”
“演够了没有?!”中央的女人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,她不耐烦地皱眉,就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,视线越过人墙,直接锁定了静静站在柜台阴影里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老李,语气冰冷地命令道:“那个姓李的!把这个碍手碍脚、唧唧歪歪的男人给我弄出去!看着心烦!”
大老李?!!
这个称呼如一道惊电劈入曾珂和段天成的脑海!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意顺着脚底急速窜上头顶,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!
只见那个平日里憨厚老实、说话瓮声瓮气的大老李,眼中所有的敦厚淳朴在瞬间褪尽,如同撕下了佩戴已久的假面!他的神情变得冰冷、麻木,带着一种令曾珂遍体生寒的陌生与决绝!他迈开大步,几乎在段天成错愕不及反应的瞬间,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卡住了段天成的肩膀!段天成的挣扎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蜉蝣撼树!他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声,就像一只破旧的麻袋,被大老李面无表情地、粗暴地高高抡起,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,重重地扔向墙角一堆废弃道具!段天成闷哼一声,挣扎着想爬起,却因巨大的冲击一时动弹不得。
完成这一切,大老李没有任何犹豫,转身,几步走到那女人身后,如同最忠诚的守卫,垂手恭立。他甚至不敢再看曾珂一眼,只是低着头,用一种沉痛但无比清晰的、完全背叛了往日形象的口吻说道:
“老板娘……你对兄弟们……很好。这份情,我李某人……记在心里。只是——”他的声音猛地一沉,带着斩断一切的冷酷,“家族的使命,永远高于一切!实在……对不住!”
“大老李……你……”曾珂的嘴唇微微颤抖,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朝夕相处的“老实人”,巨大的背叛感和更深层次、令人绝望的阴谋感如冰冷的海水将她吞噬,“你是他们的人?!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!”她厉声喝问,试图抓住最后一丝虚妄的真相。
然而,那女人连回应都懒得给。她再次吐出一个烟圈,姿态优雅而冷酷,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令人倦怠的流程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空气和对她唯命是从的四个壮汉,以及身后新“归队”的大老李,发出了最后的、不容置疑的死亡指令:
“废话真多!动手——!送这位……东江阴鬼差……上路!”
冷漠的宣判落下,她甚至不再看猎物一眼,带着看戏般的轻慢,转身袅娜地径直走向门外那片滂沱的雨幕。
门在她身后半开半掩,无情的暴雨声如万千鼓点般敲打着冰冷的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