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山涉水,只在见到楚思怀的那一瞬间,她收起了满腹的牢骚和一脸的疲惫。浓烈的妆容遮掩了大半的倦意,她甚至显得有些神采飞扬。
“国师大人,你这里可真是不太好找。”
住得真是够偏僻,这里的装潢好歹与钦天宫一贯的模样有了些区别。
门前有一块池塘,水面上漂浮着睡莲,鱼儿惬意游动,卷起几圈涟漪。
楚思怀两根手指捻起鱼食,鱼粮随意洒进池塘,星星点点像是下了雨。
水面上破碎的倒影中添了另一人的,两个影子在水里悠扬晃动。红色的鱼儿撞破红色的倒影,像催燃一截火焰。
楚思怀显然对她的到来显得有些意外,不过他向来处事不惊,于是转过身看着她显得兴致勃勃的脸。
李蘅指了指后面,“路上碰到别人给你送东西,我顺便拿过来了。”
“有劳公主。”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客气,把目光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她身后的锦盒上。丫鬟抱着锦盒静候在侧,朝他致礼。
李蘅似乎从他的嗓音中听出一丝疑惑,她撅了撅嘴,身子朝前倾,靠近他些许,睁着大眼睛打量他显出异样的眼睛。“国师大人没睡好?”
楚思怀的眼睛显得灰蒙蒙,眼周有些同样的青色。
他接过盒子,却没有接过这个话题。
“公主今日抄经结束了?”
明知故问。
李蘅笑了笑,语气颇为轻松,“是呀,特意过来给国师交作业,听别人说国师住在这边,我可走了好久,哎呀,腿都酸了。”说罢有些委屈地伸手拍了拍腿,一双眼睛含着水光,睫毛煽动了几下,像只迷途的小鹿。
“那,在此休息片刻吧。”楚思怀终于开窍似地邀请她。
她本以为他拿了东西立马就要赶走她,没想到这么示弱还是有效果的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还是吃这一套。李蘅想。
她颇有些得意地跟在他身后,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,大神官的披帛底部,璎珞有规律地晃动。她抬眼看他头上的梁冠,高高地架在头顶,显得他更加高大挺拔,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庄严。
她头抬得太高,却忘了注意脚下,那池塘边的石阶陡然拔高,挡住了去路,她踉跄一步,脸面凑到他的后背,在他的璎珞上方留下鼻子上的粉面和嘴唇上的鲜红口脂。
完了,又弄脏他一件衣服。
李蘅摸了摸撞痛的鼻子,看到他回过身来。
楚思怀看着她摸鼻子的指头,那手指显得有些圆润,指甲染朱红蔻丹,一看就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养尊处优,“公主走路不爱看路。”
不看路这事也是老毛病了。
“鼻子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李蘅还在想着他后背上的印子,经他这么一说才陡然发觉鼻子确实有些疼,她拿开手,“你看看红了吗?”
鼻子小而翘,精致中透着些许可爱,鼻头蹭掉了脂粉,变得白里透红。
“嗯。”
李蘅伸出一根食指揉了揉鼻头,又用那根指头指了指楚思怀的衣服,“国师的衣服上……印上了印子。”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她总是一脸妆容齐备,在许多人眼里那叫浓妆艳抹。没想到,“浓妆艳抹”这个词在楚思怀的衣服上具象化了。
她的嘴小小一口,眼睛大而圆,眼尾缀了几颗盈亮洁白的珍珠,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片阴影。她的脸细看之下总有一种小孩装大人的不匹配之感,明明一双大眼睛泅着一汪清泉,非要用龙飞凤舞的眼影和配饰,把这清泉搅成奔涌的泉眼。好在人们总是臣服于权威,轻易匍匐在一厢情愿的讨好之下,匆匆一瞥便擅自为高台上的公主下了定论:娇纵无边、目空一切。既符合大家对于皇权的想象,又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增添了标准模板。
这一张假面,迎合了所有人的期待。
自己那假面,拓在了他的后背,像盖了个章。
楚思怀看不到身后,但她一说,他便懂了,“要负责?”
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,
旁边有丫鬟在侧,她刻意收敛了些,“当然,弄脏了国师的衣服,我会负责清洗的。秋毫,你待会儿记得把国师衣服带回去。”
抱着盒子的丫鬟点头说是。
待楚思怀换了衣服出来,看完了她抄写的经文,她终于按捺不住问:“国师盒子里的小刀,是干什么用的呢?”既然看到了,她不能视而不见。
楚思怀早该想到,她一定会不经同意就看盒子里的东西,他合上了册子看了她一眼,语气轻飘飘,“扎恶鬼。”
看看这眼神。
她就觉得上次自己画小刀扎小人的事儿没完。
楚思怀这个擅于记仇,且不知道在哪一刻就会出言报复的,恶鬼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