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那败局定下,李昊年少时暗自立下的宏图霸业,被言官劝诫着,一次又一次折损在襁褓之中。
李蘅想:没本事却揽了瓷器活儿,李昊本就不是那块当皇帝的料。
这话她当然没有说出口过,不过,说不说,这也是大夏百姓的共识。
言国内斗纷争,大夏国与言国长期敌对,中断了商路,一些紧俏的药走不了明路,只能靠边境贩子铤而走险私自转运。楚思怀匣子里那些药,能够出现在这里,想来其中有许多艰难曲折。
“《大丹内延经》上说,万事万物相生相克,民间百姓传言,这毒药旁边往往生长着解药,所以你的中的毒,莫非也来自言国?”
他惊讶于她的七窍玲珑心,她看起来不务正业,却在很多事情上心思剔透,一眼看清事实。
再瞒无益,她只会找各种办法求索真相,与其让她奔波苦思,不如主动托出。于是楚思怀问:“公主十二年前遇见我之时,可有惊讶于我的肤发之色?”
与其说惊讶,不如说惊艳。
“我记得我那时夸过你这头发好看。”
“可这苍白之色并不是天生的,而是中毒所致。”
李蘅顿时哑然,她从未想过,楚思怀这样淡的肤色和头发,竟然不是浑然天成,而是,而是中毒!
那岂不是说明,十二年前,或是更早的时候,他就已经身中此毒?他常备解药,这些年间,说不准他时常被这毒搅扰得寝食难安。所以他才会不定期闭关,远离众人,一个人在这山上度过难捱的日子。
她半天没有说出话来,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瞬,一个坦然,一个讶然,两双眼睛里各自藏着一团暗火。
“所以,闭关是为了解毒?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,前几天辩经结束后,那伙人刀上淬的毒,加重了你的毒性蔓延?”
他没有回答,李蘅从他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。
“你这次中毒与我相关,我定不会袖手旁观,楚思怀,我知道你想赶我走,但是,不,可,能。”
就算你赶我走,我也不会走的。
她解下后背上的布包裹,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卷,展开来,里面有几把陈旧的刻刀,其中一把刀柄上面刻着一串葡萄,那刻纹走线轻盈,粗细得当,显得那串葡萄饱满圆润。
李蘅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牛皮,拿起那把旧刻刀,“我不打扰你,我在这里刻皮影总行吧?”
楚思怀的眼神在那刻刀上。那刀,她竟然还留着。
那把刀,是他十七岁亲手制的。
漏风的船在江上行驶了几天,李蘅高热退去,人混混沌沌,随着那起伏的波浪在船上颠来覆去,她做了许多梦,梦里有母妃的温声细语,还有李昊的叽叽喳喳咋咋呼呼。
醒来的时候,一个温热的勺子凑在唇角,眼前那人眼神和煦,暖阳一样照在她心头,“你醒了啊。”语气也如晒在皮肤上的日光,薄薄的热。
李蘅张嘴喝下那药,眉头皱起,“好苦呀,有糖吗?”
楚思怀点点头,“有的。”他从包裹里翻出一颗蜜饯梅子,小心翼翼拈起来送她嘴边。
李蘅小口一张,燕子啄食一般衔住那蜜饯,嘴唇贴在他指腹上,轻轻划过不留痕迹,却让楚思怀缩了缩手。
“好吃。”李蘅感叹,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。“镜尘,我生病可麻烦了吧?幸好有你,你真好。”
一通夸奖让楚思怀有些不好意思,他几天没怎么睡,现在又困又累,却强忍着打起精神,“怪我带你上了船,才遭此一劫。”
李蘅不以为意,她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,中途生病这怎么能怪他?
“没事儿啦!”她看他神情恍惚,这才想起这里如此狭窄,她天天躺在这床上,他还得照顾她,那他岂不是整日整夜坐着?
她赶紧爬起来,拍拍床,“换你睡,我睡太久腰酸背痛得厉害。”
楚思怀摇头,“你刚好些,多休养。”
李蘅哪里容他狡辩,拉着他一条袖子强行拖着他倒在床上,“你才需要休息。”
楚思怀高她许多,却耐不住她使劲拖拽,她拉纤一般将他绊倒。
“咚”一声,两个人齐齐倒在这窄床上。
李蘅从未这么靠近过一个男子,她的下巴堪堪戳在他胸口,整个身体贴在他身上,一丝缝隙也没有。
两个人皆是一愣。
隔壁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子声音穿透薄薄的墙板,大马金刀劈在二人耳朵里,劈得肝胆颤,“睡个觉你推我攘!他娘的,你们不睡别人也要睡啊!”
两人的耳朵瞬间红成猪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