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思怀早已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、变脸如变卦。几年的岁月将她磋磨成如此这般,他不无责任。
李蘅将那带葡萄纹的刻刀掷在桌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,又怒气冲冲走到门外。
楚思怀在椅子上坐着,如同泥塑,半天未动,直到外面脚步声渐远,他执起那一柄刻刀。
刻刀上的葡萄纹被岁月侵蚀,淡了颜色,但那纹理依然深刻。
心口传来刀凿般的钝痛,他脸色难看地撑起身子,朝床上挪去。
这一次的毒发来得比之前的迅猛,他里面的衣衫被汗水浸湿,凉浸浸地贴在背上。
山风吹在李蘅那不算厚的袍子上,她拢了拢衣襟,打了个喷嚏。
反正东西还在他那儿,她下回再找借口去讨要。
连着两天夜里出门,李蘅精神欠佳,打着哈欠接待白日来访的姜雨凝。
姜雨凝捏着下巴打量她,“我店里刚进了一批上好的胭脂,衬你,给你送点?”
李蘅幽幽瞥她一眼:嫌本公主气色不好就明说。
姜雨凝在仰神节赚了很大一笔,她的生意说起来还仰仗着钦天宫,于是她颇有眼色地亲自赶来,本想拜谒国师,却听闻他闭关的消息,心中有些可惜。
她消息多门路广,李蘅想起楚思怀匣子里那些药,便多问了几句。
“你说的这些药的确言国才有。听闻咱们大夏又要与言国开放互市,这都多少年了,竟然又开了商路,这么大好的机遇,我得筹谋筹谋。”
她摩拳擦掌,恨不得一头扎进这钱海,随便游一游都沾染一身铜臭。
李蘅对赚钱没兴趣,但对那些药上了心,“开放互市之前,这些药走的是暗道,要弄到手得通过什么途径?”
姜雨凝似乎嫌弃她没见识,“我的公主殿下,您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啊,铤而走险换取的是巨额利润,要命的事也是有人去做的。我倒是认识一个爱游历的神医,挺神通广大的,要不下次介绍给你?”
李蘅想问这些年你干了多少铤而走险的事,想了想又说:“崔亭粱看起来没有白死,他的死刺激了两国贸易,至少,你可以成为其中的获利者。”
“诶?我怎么觉得你在拐着弯骂我?”姜雨凝没想过在她面前主动提她那倒霉前任驸马,没想到李蘅倒是自己提起来了,“先说了啊,又不是我害死他的,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。”
李蘅白了她一眼,“说点让人高兴的。”
姜雨凝心道:又不是我主动提的。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半天,姜雨凝吃遍大江南北,口味挑剔,哪里吃得惯钦天宫这种泯灭人性的粗茶淡饭,她严词拒绝:“别留我在这儿吃了,等你出去了,我带你吃好吃的。”
说得李蘅好似蹲大牢。
李蘅忍着疲惫送她出门,两人穿过□□回廊,转角遇见一人。
李蘅看见那人,转过脸去欣赏姜雨凝的神情,本来疲惫的身心,却因为这两人产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。
像是,看戏。
李蘅上一次见到白洄还是在一年多以前,那时候他作为崔亭粱的副将回国都述职,李昊设宴款待,她出席宴饮之时,看见他端坐席上,对于别人的敬酒显得还有些拘束。
但这样一个看似交际无措的人,却带领众将击退进犯大夏的蚊蝇鬣狗,像一个战无不胜的勋章。崔亭粱死后,他更顶替了他的位置,成了大夏的保命符。
他的目光投过来,这回却丝毫没有躲避。
但李蘅知道,他抬头的一瞬间就已经神思不附,他压根没有看过她这个公主一眼。
她不欲介入这二人的纠葛,说了声“走了”。
那白洄才如梦惊醒,垂首道:“问公主安。”
这人反应也不止慢了半拍。
李蘅恶从胆边生,“雨凝,你不是说吃不惯钦天宫的斋饭嘛,要不和白将军出去共饮一杯?”
姜雨凝给她一个闭嘴的乞求。
待李蘅离去,姜雨凝终于开了口,“这回要在国都待多久?”
白洄:“半月。”
“来钦天宫干什么?”
“看望国师。”
姜雨凝撇撇嘴:“他闭关,见不到人。”
“哦,那,你想吃什么?我请。”
姜雨凝“扑哧”一笑,“养兵费钱吧?你久不回都,知道哪家好吃?算了,我请你。”
白洄挠挠头,听出来这是嫌他又穷又没见识的意思。
他笑了笑:“听你的。”
李蘅上回从山顶下来,与楚思怀不欢而散,她忍了几天,终究没有抵抗住那蓬勃的念头:去看看而已。
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