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蘅终于红着眼睛笑了。
“我知道答案了。”
她头也不回离开钦天宫。
神官无情,她自小便知。
只是十七岁的李蘅,了解得更透彻而已。
李蘅坐在公主府的小院躺椅上,将手懒洋洋搭在眼睛上,指缝张开,透过那白玉佩瞥见一轮月亮。
丫鬟上前询问是否要添衣,李蘅表示不用。
她扭头看见南侧厢房的门紧闭着,门外一树白玉兰花朵硕大,像堆了一树的雪。
那厢房驸马崔亭梁曾住过几天,她不耐烦地直起身子问:“那里面的东西扔完了没?”
丫鬟听出她的不喜,犹豫道:“公主您没回来,我们不敢擅自处理。”
李蘅眼皮一挑:“全部扔了,一粒灰尘都别留。”
李蘅到宫中与李昊见了一面。
仰神节后再也未见,两人心中横亘的不快泛起沧澜,各自心不在焉说着无关紧要的话,就连一旁的宫女太监都听出了两人的隔阂。
李蘅气不顺,放言自己要去春芜城散心。
李昊一听这春芜城就提起一口气,“去什么春芜城?在国都呆着不好?”他犹记得,几年前,李蘅在春芜城突然失踪闹出的荒唐事,以至于后来听到这个地名就觉得头皮紧。
李蘅看他面色不佳,也不急于争辩,从容道:“要不是谢氏邀我去,我还懒得去。”
李昊这才想起来,第一任公主驸马谢冉的本家谢氏,祖宅就在春芜城。后来谢冉去世,尸骨也是葬在春芜城。
算算时间,临近六月,谢冉当年去世便是在入夏时节。
既是谢氏邀请,李昊不便说什么,只是警告道:“昭阳,你消停些,别搞出什么大动静,我现在头疼得厉害,你别添乱。”
说得她天生就是个上蹿下跳惹是生非的主儿。
李蘅不屑,“把我说得好本事。”
两人不欢而散,但李蘅的行程好歹定下了。
她这回坐着马车,一路走走停停,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路游玩。
到达春芜城已是六月初,街上的人换了轻凉的夏衫。李蘅的丫鬟尽责替她摇着扇子,李蘅掀开马车帘子,望着远处碧水环绕的城墙若有所思。
她此前只来过一次春芜城,这是第二次涉足。在与谢冉成婚以后,她也没有留意过他与这种城的关联,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,他的饮食喜好,他的童年趣事,甚至是日常习惯,两人默契地藏着掩着,警惕对方的介入,保持在外人眼中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的姿态。
直到他病故入葬,她才知道,他原来生在春芜城。
说起这座城,她大概只会想起那乌篷穿行的河流,鳞次栉比的港口,隐在巷子里的店铺,还有,十七岁的楚思怀。
她尽量让自己的脑子放空,去思考一些与他无关的事,但总是事与愿违。
她费尽心思避开,却在进城第一时间看见了与楚思怀有关的布告。
丫鬟替她念着布告的内容,李蘅这才知道,楚思怀即将在春芜城召开法会。
真是想什么来什么。
她去春芜城登门拜访了谢冉的祖母,那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精神尚可,留着她回忆旧事,说到谢冉的时候掩面欲泣,李蘅见不得那种伤感的场面,连忙找借口要走。
谢冉的童年,过去她无从得知,现在人已不在,她更不想与长者共忆伤神。
谢氏祖母极尽挽留她用饭,李蘅只得婉拒,早早住进了谢氏在城东一处宅院。
那宅院为了迎接公主大驾早已翻修一番,处处透着巧思和精致。
里里外外的丫鬟奴仆也端方有礼、整顿有素,李蘅一边走一边暗自打量那些人,心道这里面不知塞了多少李昊的眼线。
既然国师在此,谢氏盘踞春芜城多年,亦是拜上名帖,请求上门。楚思怀婉拒,只是客气邀请他们参加法会。
李蘅作为谢氏的客人,自然也成了被邀请的一方。
法会开始的前几天,李蘅与谢家几位长辈去了一趟城郊墓园。
谢冉的墓维护得极好,看得出常年有人洒扫修整。
谢家老太面露悲戚之色,在墓前烧纸。
李蘅恍然想起在谢冉病重之际,李昊万般叮嘱,让她多加照顾。维护与谢氏嫡长孙的关系,是李昊交给她的重要任务。
二人难得共处一室。直到那时候,李蘅才真正认识那个曾经文采飞扬、意气风发的才子,他形容消瘦、清俊不复当年,枯坐家中对着旧人的手帕发呆。
李蘅好心为他递去汤药,问:“人到了无可奈何之际,会有什么想法?”其实她想说的是“弥留之际”,但真话伤人,她吞进了肚子,决定换一种更加委婉的话术。
谢冉看了她片刻,眼神有些空洞:“人生不过白驹过隙,一些人如流沙过手,握不住,徒留遗憾。”
“你遗憾吗?”
“时间不能回溯,有的选择一旦做了,就无可更改。谈不上遗憾,只是人总是喜欢假设另一种可能。”
如果,假如,若是,这些词总是带有不可预见性。
李蘅不喜欢回溯,只是处在当下,面对一个行将就木的人,她难免动了一点恻隐之心。
“我知道手帕的主人是谁,别惊讶,我与你成婚前便知道了。说起来,我也算造成你遗憾的罪魁祸首。如果你还有什么重要的话需要转达,我可以替你跑一趟。”
“这世上的憾事太多,何必再多添一个。”
“想做的事,不如及时去做,你做不了,我可以勉为其难帮帮你。至少,有的心意,要让那个人知道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