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蘅从袖中掏出从楚思怀身上“抢”来的白玉佩,递给侍卫,“把这个呈交国师,说我有要事找他,他看了自会知道我是谁。”
不一会儿,李蘅被侍卫邀请进观,她跟着往里面走,却越走越深,最终停到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前。
李蘅正疑惑,却见一只白皙的手掀开灰色的帘子,露出楚思怀的挺翘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。
那嘴唇阖动,“公主所谓何事?”
李蘅瞧着那马车下的垫脚凳子未撤,两只脚踩在上面,翻身便进了马车,“这么巧?要外出?”
楚思怀并未穿着以往那种神官的蓝衫,却穿了一身月白的素服,白发白肤白袍,像落在灰地上的一片梨花。
看楚思怀亦是打量她,她这才发现,自己身上穿了一身男子的黑衣,绣金的靴子和发带,手握一把折叠纸扇,扇面打开是卞罗河的河岸风光。
她厚着脸皮摇了摇扇子,以解这六月的燥热,“既然要出去,带我一起呗。这么多年没来这春芜城,镜尘神官难道不想与我叙叙旧,四处赏玩赏玩?”
“今日不便……”
李蘅打断他:“可我很闲。”
“外面酷暑……”
“怕什么,我这还自备了扇子呢。”说罢李蘅给自己扇风,吹得两人发丝扬了扬。
楚思怀见识过她的胡搅蛮缠,并不想与她在此费口舌纠缠,终究短呼一口气,命驾马的侍卫动身。
不知怎么的,这一次再见楚思怀,她总是无意识地往他身上瞄,仿佛多看几眼,他又回到了十七岁似的。
尽管那些故事早已是八年前的旧事,但随着那些河道船只尽现眼前,那些模糊的记忆又涌了上来。
楚思怀在一个巷口叫停了马车,他戴上一顶白色帷帽下车。
李蘅跟着他跳下去,紧跟着他问:“这是去哪里?”
楚思怀只是走着并未应答。
他腿长步阔,李蘅几乎小跑着才跟上他的脚步。待走到一间小院门前,楚思怀摘下帷帽,伸手叩击三长两短。
一阵女子的咳嗽声在屋子里面响起。
楚思怀低头看了李蘅一眼,“你要不在这里等我?”
看样子楚思怀要进去。里面的女人是谁?他们什么关系?李蘅想到这些就觉得两只脚站不住,恨不得立马冲进去一探究竟。
“我无聊,就想进去看看,怎么了?”她眼睛一挑,语气生硬。
开门的女人见到楚思怀的一瞬间欲言又止,但见他身边竟然还带了一个黑衣青年,又连忙低下头去。李蘅这才发现,她脸上长了星星点点的黑斑,像一只久置的香蕉,面上尽是黄气。
院子里看起来破破烂烂,枯萎的丝瓜藤只剩一些残枝搭在长了苔藓的架子上,路面的石板起了缝隙,李蘅走的时候跳了两步,免得弄脏鞋子。
女人侧着脸,脏乱的头发从眉眼处耷拉下来,似乎有些难堪。
“镜尘神官……”她低头道。
李蘅觉得有些恶心,屏住呼吸摸了摸鼻子。
“劳烦你专程过来,我……我等你多时。”她招呼二人进去,走路显得有气无力,在风中哆嗦。
等候多时。楚思怀专门换了装扮,坐着不打眼的马车赶过来,这女人说不准与他是何关系。
楚思怀许久没有见她,不知她如今竟然落到这副惨状,心中唏嘘。
女子名叫齐翠灵,楚思怀第一次见她时,她还是国都喊得上名号的商号千金,那时候的她青葱美貌,不过短短几年,她却像是换了一副躯壳,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腐败之气。
当初她与家中仆役暗通款曲,受尽父母打压,一度被断了生活来源。他们俩人到钦天宫乞求姻缘,遇到正巧去祝祷的神官楚思怀,那时候他还未承袭国师一职,信众见他长得如神像一般慈眉善目,愿意与他倾诉苦恼。
貌美青葱的齐翠灵牵起身边男子的手,“神官大人,如果我向三官许愿,愿与他永不分离,三官会答应吗?”
楚思怀面不改色,“心诚则灵。”
他想说,事在人为。可话到嘴边却无法述诸于口,有些事并不是努力就能达成。
这样的苦命鸳鸯楚思怀见过不少,到最后结成正果的、劳燕分飞皆有,但无一例外,他们到神前都曾许下过掏心掏肺的诺言。
但弹奏一首琴曲,又何止拨弦那么简单,有的人弹得丝韵绕梁,有的人弹得如流水潺潺,或急或缓全凭本领。
他从不质疑这些信徒在心愿时的虔诚,但人心易变,沧海桑田,谁也无法说得清多年以后的事。
再见齐翠灵时,正值楚思怀奉命回春芜城召开辩经法会,他早已忘却了当初这个拉着男人在神像前诚心许愿的女人。她换上了浓艳的妆容,一身艳俗的打扮,若不是她在他跟前控诉,他险些记不起何时见过这个女人。
那个当初待她千好万好的男人与她一起私奔,后来银钱耗尽,他寄情于赌博,最终将她也当作筹码输了出去。
她与家中重新取得联系,却被嫌弃不干不净、有辱家门,她被当成一颗弃子沦落风尘,成了风月场上受人追捧的新秀,一点朱唇万人尝。
她自暴自弃,却又想质问神官,为何自己许下的愿全数落空,她满腔热情却得了这样潦倒的结果。
她歇斯底里骂楚思怀是骗子,是害她沦落风尘的帮凶。楚思怀的手臂被她掐出血痕,却仍然一脸平静地望着她,“心诚则灵,亦是两颗心。你为何不问问那一人,当初是否如你一般磐石不悔?”
齐翠灵挫败地坐在地上,泪水将妆容哭成一滩脏污的泥垢。
“你若觉有缺憾,尽可找我。”楚思怀说。
齐翠灵:“我缺的可多了,钱缺也缺好男人,神官给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