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蘅随意瞥他一眼,心道原来私下里头他也挺会装冷脸的。
跟在楚思怀身后的神官储余倒是活泼几分,“公主这是要离宫吗?”
李蘅脚踩在积雪上,不咸不淡道,“是啊。”
储余“哦”了一声,又道,“提前听说了公主的喜事。”
楚思怀肩头一动,一团雪落到他脖颈,冰凉入骨,他却丝毫未挪步。
李蘅反倒布上难得的微笑,“哦,你说的哪一件?”
这倒让储余有些为难,“公主说笑了。”
储余想起国师与公主曾经共同经历刺杀,一同从密道回钦天宫,公主那时候还曾看望过国师,他以为二人交情不管怎么说,都要比与钦天宫其他神官要好一些,哪知见了面倒是显得万般生分。
他想,也对,国师从来都不与人过分亲近,哪怕是公主,也难得他格外青眼。
李蘅把眼神挪开,余光落在楚思怀的衣角,“天寒地冻,神官大人留心脚下。”
储余受宠若惊,“谢公主关怀。”
待李蘅走远,楚思怀这才觉出脖子的凉意。雪化了,便成水,是长是短是圆是扁,那都是从前,无形,便握不住抓不牢,让人望眼欲穿、徒增烦恼。
他的手隐在宽大的袖子里,没人注意到,他蜷了蜷手指关节,手背凸起一条狰狞的青筋。
新年即将来临,街道上张灯结彩,垂髫小儿早已玩儿了爆竹,捂着耳朵点燃一颗扔进城中内河,溅起一片水花。
李蘅掀开轿帘看着满目的红绳彩帐,朱红的唇角下压,丝毫没有喜色。
李新茗上台后手段激进远超太后一党的想象,他如李昊刚上台时那般,跃跃欲使、满腔宏图大志,梁王府原本那些吃闲饭的幕僚一朝得势,都怂恿新皇实施改革,提出的方案里头包括官制、科举、经贸,原本依附太后这些保守派的豪门世家、股肱之臣,人人自危,都怕成了众矢之的、猎物靶子。
本应祥和闲适的新年气氛,却因这些即将改革的传言,布上一层阴霾。
李蘅稳坐家中,听着友人们的谈论,在一旁饮茶。
贺兰睿发现李蘅变了许多,从前她并不爱听这些政治见解,每次都以耳朵疼为由强行更改话题,可近来她不仅坐得住了,还偶尔见缝插针说上几句。
说到底,贺兰睿的家族也是首当其冲面临改革冲击的一派,他嘴上说得轻松,可私底下已经到处打听确凿消息。
令人意外的是,李新茗年前并未宣布改革事要,反而透露出要在除夕当晚亲临城楼燃灯祈福,与民共庆佳节的意思。
贺兰睿本就在工部任职,他“啧啧”道:“陛下要求一个月之内重新修缮好嘉庆楼,工期这么赶,要求这么高,真是要命啊!”
嘉庆楼地处庆天府城中地带,高九丈九尺,32根通天柱直贯三楼,木材多为金丝楠木。此楼历经百年风雨,其间经过多次修缮,数位大夏皇帝曾在节庆时分登临。李昊荣登帝位之初喜爱与民同乐、四处招摇,可后来兴致渐歇,倒是许久未再登上此楼。李新茗此番计划修整,自然打的也是与那时的李昊差不多的主意。
李蘅:“工期是赶了些,但毕竟皇恩浩荡,那不是器重你吗?”
贺兰睿哪里听不出讽刺之意,仰天长啸,“这是器重还是试探,不好说啊。”
近一个月,李蘅不再到城郊居住,新修的花园较此前更加富有意趣。公主府的侍卫也经由李蘅重新挑选,守卫比之前更加严密。
她在好几个碰见楚思怀的场合故意避让,直到除夕当夜夜幕降临,街道人潮如织,李蘅的轿子穿过偏僻街巷,朝着城东翩若湖而去。
湖岸竹屋亮起灯火,她在里面呆了片刻后出来,身上裹在银白大氅,头上戴了一顶帷帽。
湖岸道路窄小,路边草丛还有积雪,轿子无法靠近竹屋,只能在远处等候。她疾步穿过湖岸草丛,途径一棵枯树时被人拉到树干后,她心中一跳,却陡然闻到了面前这人身上的檀香味。
“是我。”楚思怀道。
李蘅无心与他纠缠,抽开手道:“国师今日不是要在钦天宫门前赐福?怎会在此?”
“原来你早知道我的行程。”
李蘅反问: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?”
“为何……为何一直避着我?”
李蘅声音冷酷:“国师这是何意?难道以为我们春宵一刻,就能证明什么吗?”
远处的马车边,侍卫提灯静候,那些侍卫都是个中高手,这里隔得近,李蘅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观察远处的灯火。
楚思怀知她心思,低头道:“这里不便说话,去湖上可好?”
李蘅原本想要挪动的脚又有些不听使唤,她想拒绝,却分明听见自己说“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