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翠灵面露忧色。
李蘅对着外面驾车的袁竹吩咐道:“小竹子,我要去翰墨斋。”
这与他收到的命令不同,袁竹本不想理会,却听见李蘅再次用那副听起来清脆的嗓音,沉沉道:“国师一定是让你们以我的生命安全为先,齐姑娘、小竹子,你们不想我死在这里吧?”
齐翠灵看着李蘅抵在脖子上的锋利发簪,叹了口气,“小竹子,去翰墨斋。”
魏义命人给楚思怀递上一杯茶,“有些话我们俩需要单独谈谈,来,阿珏,喝口茶压压惊,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从前那些事。”
楚思怀接过那杯茶,稳稳端在手中。
魏义笑道:“怎么?不敢喝?又不是毒药。对了,你莫不是身上的毒太多,现在都杯弓蛇影了吧?”
“魏义,我与你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魏义捏紧手中茶杯,“是吗?我知道,多年前我将你送进大夏皇宫,你早就视我为仇敌。可你知道吗?我这几年在盘钦手下过的什么日子,你压根不知!我多想跟你换一换,你该去体会下什么叫做‘人在高位、身在炼狱’,你这大夏国师,当得远比我这言国皇帝舒坦……”
“你早知盘钦是什么人,却自甘屈居人下,任由他利用盘剥,魏义,你我皆为魏氏子孙,自小入东宫与太子一同进学读书,夫子教导我们‘时危见臣节,世乱识忠良,透躯报明主,身死为国殇。’盘钦本就是乱臣贼子,窃取朝纲,不忠不义,你投靠他,又有什么好果子吃?你苦心经营一场,现如今知他想要弃你不顾,另立傀儡,你又重新打起了其他主意,你此举与他何异?”
什么狗屁忠良!
魏义尽力掩藏自己这落水狗一般的颓唐,“我不能坐以待毙,不能任人宰割,阿珏,看在我们自小相识的份上,你救救我。我知道,我现在要见你一面很难,我如果不是万不得已,不会拿别人来威胁你……
楚思怀长身而立,“她不是别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魏义,她不是‘别人’,你万不该用她来胁迫我。”楚思怀目光轻飘飘甩过来,魏义不明所以,只觉背脊一凉。
在他印象中,魏怀珏从小性格温和端方,极少用这么有攻击性的目光看人。
可一别十几年,人总会变。难道这便是十几年后的大夏国师楚思怀?
“阿珏,我实在没有办法了,我继续呆在言国,一定会被盘钦弄死,我堂堂魏氏皇族,却被他这个乱臣贼子攥在掌心,我忍辱负重,不过是想要重振我魏氏河山。”
“的确,盘钦是乱臣贼子,可他铁腕之下,也将言国治理得井井有条,人有功亦有过,你在位这么多年,却耽于美色,不问政务,如今自知皇位难保,才想起要发愤图强,与他一争,你可知一切皆晚?你又拿什么与他争?”
“玉玺,阿珏,你只要将玉玺交给我,我知道的,当年太子逃难,他诱你穿上他的衣服,替他受了那么多罪,他胆小懦弱,自知无力面对追兵,还将……还将玉玺给了你。”
楚思怀将手中杯子翻了个面,水哗啦啦飞溅在地,地上石灰地面瞬间冒了白泡,“所以你打算继续用当年的招数骗我喝下这个?再逼我将玉玺给你?”
魏义一惊,“我,我不知这水里有……”
“有什么?”
“这当真与我无关,阿珏,我怎会害你?”
楚思怀向他走近几步,“你害我还不够多?当年若不是你,我根本不会与太子遇上。是你透露了我的行踪,魏义,这么多年,早就给足了我思考前因后果的时间,我也有的是机会重新去查找当年的真相。”
魏义讶异地睁了睁眼,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幼时的魏怀珏,他是大夏国师楚思怀,更是常年把控大夏局势,与盘钦在一个棋面上对弈之人,“阿珏,我错了,你原谅我好不好?我糊涂啊,我脑子糊涂啊,当年听信身边小人之言,我若不说出你的行踪,我自身难保啊。我以为太子找你是想护你,哪知他是想用你去顶替他啊。”
那年,太子身边的嬷嬷找来,笑容满面给楚思怀几颗糖,告诉他不必慌张,定可保他平安。哪知吃完那糖,他便失去知觉,一觉醒来,楚思怀换上了太子的衣服,被叛军一路围追堵截。他仓皇路过丰行山,不慎掉进一个野猪洞,本以为命绝于此,哪知被路过的有“疯医”之称的奎宁,当做野猪捡起。
奎宁那时正缺药人,顺手便拿楚思怀试药。他将自己研制的毒药“洛水之滨”用在年幼的楚思怀身上,以此观察药物反应。
楚思怀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,只记得有时身体沉重得张不开手指,有时迷迷糊糊醒来,发现自己满身血痕和烂疮,像一块腐烂的肉,浑身散发着恶臭。
后来,在剧毒之下,他的皮肤越来越白,直到头发也变成了白色。
奎宁看着自己的“杰作”,满意极了。这是第一个用了“洛水之滨”活了超过半年的人,他一直在找寻解此毒的方法,但是此前大多人吃完不久就丧了命,这个药人活得越久,留给他制解药的时间便越长。
奎宁解了他脚腕上粗重的铁链子,指着远处一个喂狗的饭碗对他说:“爬过去试试,我看看你这手脚还能不能用。”
楚思怀在笼子里蜷缩的时间太长,那时候腰背佝偻,几乎站不起来,但他知道,若不按眼前这人的吩咐行事,换来的只会是更残暴的酷刑。
他艰难爬到碗前,低头喝碗中的水。
奎宁笑着走过去,挽起袖子查看这孩子的状况,哪知楚思怀抓紧瓷碗,一个趔趄敲碎了,拿起其中一片,反手就朝奎宁的脖子上划去。
奎宁毫无防备,眼前这孱弱得像只狗的少年,竟然有这样的勇气,他仿佛使出了浑身的力气,怒目抓住一片碎碗,刺向奎宁。奎宁感到前所未有的痛,一边吐血一边笑:“你以为,杀了我你就能活命吗?中了我这毒,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,哈哈哈哈,你杀了……杀了我,你只会死……”
死得更快……
楚思怀并没有给他说完整句话的时间,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,双目茫然望着屋顶。
有许许多多人想要他死,他早就体验过很多次濒死的感觉,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活到现在。
这世上唯有一人,如此对他说:“我不要你为我牺牲,我要你好好呆在钦天宫,长命百岁,好好活着。”
楚思怀目光淡淡扫过魏义扭曲的面庞:“魏义,你怕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