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,沉沉压在皇城上空,将小巷深处的阴影拉得愈发浓重。吴渊抱着气息微弱的画千骨,苏洛洛紧紧攥着他的衣袍下摆,三人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飞速掠过,身后侍卫的呵斥声与脚步声如附骨之疽,步步紧逼。
“云大哥,前面是城门方向,守卫肯定森严,我们往哪边逃?”苏洛洛喘着气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,却依旧努力睁大眼睛,帮着观察四周的路况。
吴渊目光如炬,扫过街角的岔路,眸底闪过一丝决断:“往城西走,那里有教众接应的暗桩,先避开搜捕再说。”他足下运力,身形愈发迅疾,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肩头因方才带着两人纵跃,伤口又隐隐作痛,可他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——他身后护着的,是他想拼尽全力守护的人。
一路辗转,避开三波巡查的侍卫,三人终于在城西一处破败的杂货铺后,找到了魔教的暗桩入口。掀开伪装的木板,顺着狭窄的地道往下走,尽头是一间不大却整洁的石室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。
“教主,您可算来了!”守在石室里的暗卫见三人进来,连忙上前接应,看到吴渊怀中的画千骨与他肩头的血迹,脸色一凝,“属下这就去准备疗伤的药材!”
吴渊点点头,将画千骨轻轻放在石室的木床上,转身对苏洛洛道:“这里暂时安全,你先歇会儿。”
苏洛洛摇摇头,走到床边,看着画千骨依旧苍白的脸,轻声道:“我守着她吧,说不定她还会醒过来,能问出更多关于萧烈的事。”
吴渊看着她眼底的坚定,心中微动,没有拒绝,只是转身走到石室角落,低声向暗卫询问外界的情况。得知萧烈已封锁了皇城所有城门,张贴的悬赏令更是遍布大街小巷,连带着魔教在城内的几处隐秘据点也被捣毁,教众伤亡不少,他的脸色愈发阴沉。
“传令下去,让城外的分坛做好接应准备,我们明日一早就离开皇城,前往光明宗旧址。”吴渊沉声道,手中的半块玉佩被攥得发烫——画千骨的话,玉佩的出现,都指向光明宗的覆灭另有隐情,他必须去旧址一探究竟,查清萧烈的阴谋,也为自己当年的杀戮,寻一个真相。
暗卫领命退去,石室里恢复了寂静。苏洛洛坐在床边,看着画千骨的睡颜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在民宅里,吴渊对她说“我喜欢你叫我云大哥”时的模样,脸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。她悄悄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吴渊,他正背对着她,身形挺拔如松,纵然身处困境,依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可转念一想江湖上对“魔教教主吴渊”的传闻——冷酷嗜杀,手段狠戾,与眼前这个会温柔对她说话、拼尽全力护她的“云大哥”判若两人。苏洛洛的心头又泛起一丝迷茫,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传闻,还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、亲身感受的他。
“在想什么?”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吴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,手中端着一杯温水。
苏洛洛猛地回神,接过水杯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,心跳漏了一拍,连忙低下头:“没、没什么,就是在想,我们明天去光明宗旧址,会不会遇到危险。”
吴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没有戳破她的慌乱,只是轻声道:“放心,我会保护好你。”简单的一句话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一颗定心丸,瞬间抚平了苏洛洛心中的不安。
她抬起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面没有半分传闻中的狠戾,只有对她的温柔与关切。苏洛洛的心头一暖,轻轻点了点头,小声道:“嗯,我相信你,云大哥。”
一夜无话。次日清晨,三人乔装打扮,混在出城的商队中,顺利离开了皇城。一路向西,朝着光明宗旧址所在的青云山而去。路途遥远,且多是山路,画千骨的伤势尚未痊愈,行走不便,吴渊便找了一辆马车,让她和苏洛洛坐在车里,自己则骑马护在一旁。
马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,车厢里铺着柔软的干草,倒也不算颠簸。苏洛洛靠在车壁上,掀开窗帘的一角,看着外面掠过的青山绿水,心情渐渐放松下来。画千骨醒了过来,靠在对面的车壁上,脸色依旧苍白,却比之前精神了些许。
“谢谢你。”画千骨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看向苏洛洛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苏洛洛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她是在谢自己一直照料她,便摇了摇头:“不用谢,云大哥说,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,应该互相照应。”
画千骨的眼神暗了暗,低声道:“我以前……对不起你们,更对不起教主。若不是我被萧烈胁迫,你们也不会陷入这般境地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苏洛洛轻声道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真相,惩治萧烈,为光明宗的人报仇。”
画千骨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感激,轻轻点了点头。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“轱辘”声,伴随着马蹄声,在山间回荡。
傍晚时分,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。山路变得泥泞难行,马车根本无法继续前进。吴渊勒住马缰绳,抬头看了看天色,对车厢里的两人道:“前面有座破庙,我们先去那里避避雨,等雨停了再走。”
说着,他翻身下马,走到马车旁,掀开帘子,伸出手对苏洛洛道:“下来吧,小心脚下。”
苏洛洛看着他伸出的手,掌心宽大温热,带着淡淡的薄茧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。吴渊轻轻一拉,便将她从车厢里扶了下来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,两人都微微一顿,苏洛洛的脸颊瞬间红了,连忙收回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
吴渊看着她羞涩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没有多说什么,又转身将画千骨从车厢里扶了出来。三人冒着大雨,快步朝着不远处的破庙走去。
破庙早已荒废多年,屋顶坍塌了大半,墙壁上布满了裂痕,蛛网遍布,积满了灰尘。可好在还有半边屋顶能遮挡风雨,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枯枝,正好可以用来生火。
吴渊捡了些枯枝,指尖凝起一簇小火苗,点燃了火堆。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庙内的寒意与昏暗,也照亮了三人疲惫的脸庞。苏洛洛走到火堆旁,伸出手烤着火,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与衣袍,贴在身上冰凉,可看着眼前的火堆,还有身旁的吴渊,她的心头却泛起一阵暖意。
画千骨靠在墙角,看着火堆旁的两人,眼底情绪复杂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吴渊对苏洛洛的不同,那种温柔与珍视,是从未给过她的。她心中既有几分失落,又有几分释然——或许,像苏洛洛这样纯净善良的姑娘,才配得上教主的温柔。
“云大哥,你的衣服破了。”苏洛洛突然开口,目光落在吴渊的玄色衣袍上。方才在雨中行走时,他的衣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,肩头的伤口处,血迹已经渗透了衣料,隐约可见。
吴渊低头看了一眼,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无妨,只是些小口子。”
“那怎么行,伤口会感染的。”苏洛洛皱了皱眉,突然想起自己随身的布包里还放着针线和一小块素色布料——那是她之前准备用来修补画轴的,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。
她从布包里翻出针线和布料,走到吴渊面前,小声道:“云大哥,你坐下,我帮你缝补一下吧。”
吴渊愣了一下,看着她手中的针线,又看了看她认真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,在火堆旁坐下,微微侧身,方便她缝补。
苏洛洛蹲在他身边,小心翼翼地将布料铺在衣袍的破口处,拿起针线穿针引线。她平日里只拿过画笔,从未做过针线活,手法生疏得很,手指笨拙地捏着针线,半天都穿不进针孔。
吴渊看着她皱着眉头、专注又略显笨拙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。他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可爱又动人。
好不容易穿好了线,苏洛洛开始缝补。可她的手实在太笨了,针脚歪歪扭扭不说,还时不时会扎到自己的手指。“嘶……”又一次被针扎到,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,苏洛洛疼得轻呼一声,下意识地想把手指含进嘴里。
就在这时,吴渊突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,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。苏洛洛猛地抬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面满是担忧与心疼,让她瞬间忘了疼痛,只觉得脸颊发烫,心跳如鼓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
吴渊低头看着她指腹上的血珠,眉头微蹙,没有丝毫犹豫,微微俯身,轻轻含住了她的指尖。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带着他独特的气息,苏洛洛浑身一僵,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,一动也不敢动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轻轻吮去血珠,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颤。
一旁的画千骨靠在墙角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她看着火堆旁相依的两人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羡慕,有愧疚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。她知道,自己与吴渊之间,隔着血海深仇与背叛的鸿沟,永远也不可能像他和苏洛洛这样。而苏洛洛的出现,像是一道光,照亮了吴渊原本冰冷的世界,也让她彻底明白,有些情感,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属于自己。
吴渊松开苏洛洛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疮药,倒出一点白色的药膏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指尖。“下次小心些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温柔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。
“嗯……”苏洛洛轻轻应着,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,心跳久久无法平复。她低下头,继续为他缝补衣袍,只是这一次,她的动作轻柔了许多,也认真了许多。火光跳跃,映照着两人的身影,在破庙的墙壁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剪影,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暧昧的气息。
缝补好衣袍,雨也渐渐停了。夜色渐深,三人在破庙里简单休整了一夜。次日清晨,天光大亮,山间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,空气中还带着淡淡的泥土芬芳。
画千骨的精神好了许多,已经能够自己行走。三人收拾妥当,继续朝着青云山深处的光明宗旧址出发。山路愈发崎岖,杂草丛生,几乎没有像样的路。吴渊走在最前面,用剑劈开挡路的杂草与树枝,为身后的两人开辟出一条小路。苏洛洛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会被脚下的石头绊倒,吴渊便会及时伸手扶住她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,让她心头一暖。
约莫走了两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了光明宗旧址的轮廓。远远望去,昔日繁华的宗门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,被荒草覆盖,透着一股苍凉与破败。画千骨看着眼前的景象,脚步顿住,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,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:“到了……终于到了……”
这里曾是她的家,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有她的亲人,有她的回忆。可如今,却只剩下一片荒芜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。
吴渊看着她悲痛的模样,心中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当年血洗光明宗,以为是为了清理门户,替魔教铲除叛徒,可如今看来,自己或许只是萧烈手中的一把刀,沾染了无数无辜之人的鲜血。他握紧了手中的剑,沉声道:“我们进去看看,或许能找到当年的线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