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二上学期,在一个平静得如同任何一天的秋日午后,江栀独自一人走出了校门。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色连衣裙,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,脚步平稳,神情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宁。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,宿舍里她的物品依旧保持着整洁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
她坐上了通往市郊的公交车,终点站是“镜湖”。一路上,她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城市的高楼逐渐被田野和树林取代。阳光透过车窗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也并不觉得寒冷。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,此刻反而化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镜湖到了。午后的湖区几乎没有什么游人,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,和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节奏。湖水依旧清澈平静,像一面巨大的、映照着天空的镜子,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悲伤与疲惫。
江栀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着,赤足踩在微凉的泥土和草地上,一种贴近自然的真实感从脚底传来。她走得很慢,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,又像是赴一个期待已久的约定。
她在第一次与周屹牵手的那处栀子花坛旁停留了片刻。花季已过,只剩下墨绿的叶片。她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叶片,脑海中闪过那个夜晚,那个带着花香的、生涩的吻,那个曾经让她以为抓住了光亮的瞬间。如今回想起来,只剩下淡淡的、遥远的影子,激不起任何涟漪。
她继续走向水边。湖水是刺骨的冰凉,但她没有丝毫退缩。水波温柔地漾开,漫过她的脚踝,小腿,膝盖……每深入一步,身体的重量仿佛就被湖水承托去一分,那种长久以来禁锢着她、压迫着她灵魂的沉重感,似乎在一点点消融,被这无所不包的液体稀释、带走。
水线升至腰际,带来一种轻微的压迫感,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被紧紧包裹的安全。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羊水之中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、期待、伤害与复杂。
她微微仰起头,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和那轮明晃晃的太阳。光线有些刺眼,她眯起了眼睛。
水没过她的胸膛,压迫感逐渐增强,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困难。然而,她的内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、死寂般的平静。
她想到了母亲。那个被生活和病痛折磨、将满腹怨气撒在她身上的女人。她不再恨了,也不再怨了。或许母亲也是可怜的。她尽力了,至少,她曾努力按照母亲期望的“懂事”去活过。
她想到了林瀚。那个尽了些义务、却始终隔着一层的继父。她不怪他的选择,现实本就沉重。
她想到了周屹。那个曾给过她短暂温暖、却终究无法理解她灵魂的男孩。希望他以后能遇到一个更简单、更快乐的女孩。
她想到了苏念和沈雨萱。谢谢她们曾经像光一样照亮过她的青春。祝她们永远明媚。
她甚至想到了那些渐行渐远的朋友、室友……她都理解,都原谅。
水没过她的肩膀,脖颈……她感到自己的长发像海藻般在水中散开,漂浮。
最后,是她的口,她的鼻,她的眼睛,她的额头。
当冰冷的湖水最终彻底没过她的头顶,隔绝了最后一丝空气与声音时,世界在她周围轰然关闭。所有的声音——风声、水波声——瞬间消失了,被一种绝对的、庞大的寂静所取代。
窒息感如期而至,肺部像被烈火灼烧。但这生理上的痛苦,与她二十年来所承受的、那绵密而无处不在的心灵钝痛相比,显得如此短暂,甚至微不足道。
她没有挣扎。
甚至,她的嘴角,在湖水深处,似乎还凝结着一丝极淡、极飘渺的弧度。那不是微笑,而是一种终于抵达终点、放下所有负累后的安然。
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、涣散溶解于无边水体的前一刻,无数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,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