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想,”黎楱看着越澄说,“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她的身份呢?你好奇吗?为什么我没有发现?”
越澄观察了一下黎楱的神情,没有伤心,没有愤怒,没有表情。
越澄想了一会,猜测黎楱是想跟她聊天,倾诉,于是坐在了对面的沙发,“你想说吗?”
黎楱喝了一口水,慢慢说道:“我出院以后,我们吵了一次架,我们的关系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变糟的。”
“现在看来,她是故意的。”
争吵的原因,以及矛盾的积累,黎楱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黎楱苏醒之后,黎凤眠对女儿的感情便井喷式的爆发了。她每天诉说着自己的恐惧、以及对黎楱的担忧,还夹杂着温情的责怪。
诸如“你怎么狠心抛下妈妈”“这么不听话,让我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。”之类的话术。
黎凤眠那时候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她。黎楱做机能恢复训练时,黎凤眠在一旁絮絮叨叨地看着,吃饭也由黎凤眠亲力亲为,甚至每天晚上,都得等到黎楱睡着后才离开。
其实她们家明明可以请护工。
听到这里,越澄似乎想说些什么,黎楱猜到了他的想法:“女儿刚出车祸,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母亲的正常反应,是吧?”
“但她不是这样的人。”黎楱继续说,“不是这样的妈妈。”
黎凤眠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。“热”留给陌生人或者工作伙伴,而“冷”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根本无需掩饰。
这里的“冷”并不是一种无情或者残忍,而是一种“疏离感”,并且对黎楱似乎有一种很矛盾的态度。
一方面,黎凤眠尽力给黎楱很多爱,另一方面,黎凤眠不可能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黎楱身上。
这就给了黎楱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,让小时候的黎楱十分没有安全感。
等黎楱长大了一些,到了成长关键期,黎凤眠又充当起的严厉的老师,不在乎她世俗的成就,却对她的品性、意志有着过分的要求。
黎楱越长越大,黎凤眠的“母亲”身份便越来越弱,这个变化伴随着她童年和青春期,黎楱并没有觉得异常。
在一个人的心理发展中,家庭是直接系统,学校是家庭之后的第二层系统,接着是父母的工作环境以及社会文化系统。
黎凤眠负责教育黎楱,并且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塑造黎楱,想让她成为一个意志坚定的人,一个强大的人,一个独立的人。
黎凤眠对黎楱来说,比起母亲,更像一个造物主。
而黎凤眠在塑造黎楱时,黎楱也在不断了解她,越了解黎凤眠,就越意识到黎凤眠的世界并不只有女儿,还有许多其他事情,许多她不了解的事情。
比如黎凤眠没有任何亲属,也从不说自己的过去。
......
当时,黎楱以为黎凤眠这种情绪过激的反应是一种心理创伤,而她当时莫名其妙少了一年的时间,周围的环境在她眼里既熟悉又陌生,唯一信任的就是妈妈。因此黎凤眠的这种反应反而给了她安全感。
直到出院后,这种井喷式的母爱让黎楱十分不适应。现在看来,一切是陈燎在扮演,扮演一个妈妈。
黎楱那时并未怀疑,而是找个时间给她提意见:“妈妈,我觉得你心理出了一些问题,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。”
事情就此急转而下。假黎凤眠表现出了一种伤心,接着就是冷暴力。
这种情况在黎楱和黎凤眠的生活里从来没出现过。
以前,当黎楱伤害到黎凤眠时,黎凤眠会生气,点点伤心会被愤怒藏下去,至于冷暴力,黎凤眠认为这是一种低效手段,且还会让事情越来越糟,因此从不采用,黎楱也不会。
面对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,黎楱一开始不知所措。想清楚了又去道歉,并表示想跟黎凤眠好好谈一谈。但黎凤眠此时的态度依然是伤心,并持续与黎楱保持距离。
黎楱问她选高中的事情,她说:“你自己来吧。”
如果是真正的黎凤眠,会先确认黎楱的想法,然后两人一起讨论,最后做评估,最终决定权仍然在妈妈手里。
黎楱想方设法跟黎凤眠找话题,向她示好,但黎凤眠开始回避。
黎楱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也找不到解决方法,于是生气地对黎凤眠说:“你之前说你会包容我的,为什么你现在就不能原谅我一下?”
而黎凤眠说:“我不只是你的妈妈,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,不会一直围着你转。”
这句话让黎楱感到不解,一是这并不算回答,没有解决“原不原谅”的问题,二是这句话是真正的黎凤眠无需强调的。
“我当时以为她放弃我了,不想要我了。”黎楱说到这里时,还浅浅笑了一下,是一个带点讽刺,又带点开心的笑容。
后来,黎楱放弃了家附近的高中,选择离家较远的桐安私立中学,黎凤眠对此也没有表示。
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愿,黎楱那时候心里没有明确意识到自己怀疑黎凤眠,但行为却开始不正常起来。
她开始在黎凤眠看不到的地方盯着她,去她的衣帽间,观察她穿衣风格的变化,时常关注家里的各个角落,确认是否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。
有时候,她会趁黎凤眠睡着时,溜进她房间,站在床边,盯着她看,直到天亮。
于是她高中过得十分痛苦,高一要学完通识课程,高二要参加通识课程考试并决定自己专考专业,高三不仅要参加统考还要参加专考。
而黎楱并不是所有学习科目都很好,可有些费劲的统考内容,必须在高一就要掌握好,比如化学和历史,就很难学。
与此同时,一回家就忍不住开始研究黎凤眠,试图打破两人之间的屏障,搞得她十分疲倦。
“但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”黎楱说,她的表情变得冰冷,“她跟我妈妈越来越像了。”
高一下学期,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,黎凤眠恢复了之前的样子,并给了黎楱一个解释之前行为的理由:“你说得对,我确实产生了心理创伤。我的行为和认知都有些失调了。”
但黎楱却惊奇地觉得,这样的黎凤眠变得陌生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