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接下来的话,他并没能说出口。
“【阿尔蒂尔】。”斯代拉注视着他,那双自始至终如星星般明亮的眼睛,毫无保留地倒影出他的身影,“我知道。”
那些她的亲友,对她隐瞒的事情。
她怎会一无所知?
“你……”【兰波】睁大双眼,似乎不可置信。
“所以我说——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不容置喙,“不要再说了。”
……
斯代拉,好像很生气。
【中原中也】后知后觉了这一点。
他看着那边似乎正和【兰波】“心平气和”交流的斯代拉,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,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生气的样子,明明平时都是好脾气,无论是面对其他人屡教不改的态度也好,还是因为调皮而被教训时也好,她似乎都是一副全然包容的样子,就好像一点也不会记仇。
他也猜想过,是不是因为她正如自己所说的那样,能够看到大家的负面情绪,出于体谅,所以才讨厌自己像其他人表达这些东西。
变成小孩子的样子,或许也是她用来缓解自身压力的方式。
而此刻,她的眼睫低垂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也下撇着,除了生气,似乎也流露出伤心的情绪。
她在为了他们胡乱的揣测而难过么?
可他方才还这样想着,就看见斯代拉双眼一眨,那种脆弱的样子似乎在转瞬间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则是他经常能够在她脸上看到的平静神色。
不知怎的,【中原中也】上前一步,打断了两人的对话:“好了【兰波】哥、斯代拉,停一下吧。”
而他们两人也齐刷刷向他看去,【中原中也】清了清嗓子,有些尴尬地开口解释:“抱歉,斯代拉。我们还以为你这段时间,是在为了【魏尔伦】一直以来的行为而生气……后来又擅自揣测你的心意,对不起。”
斯代拉:……
眼看着她终于将注意力又拐回一开始的话题,不再流露出那种忧伤的神态,【中原中也】暗暗松了一口气,随后迅速捣了一下【魏尔伦】的胳膊,示意他快点道歉。
而【魏尔伦】不知道在想什么,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;而且从一开始,在斯代拉来到这里并说话时,他的反应就很异常——他只是一直看着斯代拉的侧脸,却始终一言不发。
连连提醒而不得的【中原中也】这才看向【魏尔伦】,疑惑道:“……在想什么呢,【魏尔伦】哥?”
“……”
“斯代拉。”一直注视着她的男人开口,“你在难过吗?”
……
【魏尔伦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。
有些时候,他只是随心所欲地顺从自己的内心,被所有人畏惧的凶名他不在意,被讨厌的人类理解更不是他想要的东西,他混混沌沌地在世界上活着,只是偶尔在孤身一人时审视自己迷茫的内心。
得知自己误会亲友时自然是悔恨的,正因为他一直遮蔽着自己的双眼,看不清亲友的善意,才会害得他失去性命,流落在横滨。
得知同类存在的时刻自然是欢喜的,正因为他此前自认为孤身一人,才会在孤独中陷入癫狂,而此刻拥有了同类,又与亲友解开了误会,如今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?
他理应是快乐的。
尽管依旧不明白自己内心一直以来的困惑,可那又有什么所谓?
人类究竟是什么、人与人之间的爱是什么,因此而带来的痛苦又是什么……一切的一切似乎依旧混沌着。
但那无关紧要不是么?
一无所知的幸福也是幸福,不去深究反而能更加轻松。
可名为斯代拉的孩子——
她究竟是谁呢?
只需一眼便能洞悉他的内心,无论何时都纵容着他自己,快乐的、忧伤的;坚定的、迷茫的。
她的眼里似乎总是有着无数个他,可他却无法看清她的样子。
她爱着什么,恨着什么,喜欢什么讨厌什么,一直以来在为了什么而努力,闲暇发呆时又在为了什么而忧愁——他分明看在眼中,却始终不肯去了解她的目的。
一直微笑着的、包容着自己的斯代拉——她疲惫的时候,又是怎样的表情呢?
他迷茫着,因此也在迷茫中确定——倘若一直都这样逃避,或许此生,他都无法了解斯代拉的内心。
……
而被这样询问的斯代拉有些惊讶地看向他:“哎?”
没能料到【魏尔伦】突然询问的她,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愣怔,但随即,她弯起眼睛:“【保罗】在担心我吗?我很高兴哦。”
她说话轻描淡写,依旧略过了自己的情绪:“好啦,这件事情完全就是误会嘛——实际上,人家只是在忙着工作,不是——”
“斯代拉。”
【魏尔伦】再次呼唤她。
她向他看去,他的脸上是执着的表情。
斯代拉沉默片刻,在那一刻,【魏尔伦】分明觉得她好像有无数的话想要说,可最终,她也只是开口:“这段时间我在学着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家长,现在看来,这样做的我,与你们也是半斤八两嘛。”
“那么,我的「对不起」就不会向【保罗】说出口了哦。”
尽管难过也依旧如此。
是这样啊。
因为顾及着幼稚的他,才这样委屈着自己。
将她自身无数的情绪尽数收敛咽下,每时每刻都在思索着如何迁就不成熟的【保罗·魏尔伦】——因为他理所应当地抛下了自己的成长,因着她的纵容,将所有的一切重担抛在了她的身上。
这么做的自己,又怎么敢自诩为斯代拉的兄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