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爷!”
守在门口的相月听见里间的动静,立刻撩起帘子窜了进来,随即被这幅场面惊呆了。
他家二爷撑着上半身仰躺在榻,一条腿屈起,另一条腿伸长了踩在翻倒的矮桌上,那矮桌正好滚进六王子查干的怀里。
查干的眉眼上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汽,胸膛上还有几片泡发了的茶叶,两人的诡异姿势惊得相月说不出话来,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“咳咳咳、”宋临安爆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连忙伸手找相月:“相月,还不过来扶我一把。”
相月立刻如梦初醒般同手同脚地走过去,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查干,随后把自家少爷扶起来。
宋临安衣服的下摆都被茶水打湿了,靴子也湿了一小块,发髻歪斜,惨白着一张脸,看起来十分可怜。
他在相月的搀扶下翻身下榻,板着脸就往外走,查干在后面赶忙问道:“宋小公子?你就这么走了?”
宋临安回头,凉凉地扫了他一眼,“六殿下,我身体不适,不能作陪了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肆。
“二爷,你走慢点。”相月一路小跑着跟在宋临安身后,气喘吁吁。
两人穿过不太热闹的大街,和朔王庭的繁华程度自然没法和大雍皇城相比,看着街道两旁明显是近几年仿照大雍新建的房屋,宋临安的心情就更加郁闷了。
他没想到自己对桑兰的畏惧竟然这样深。
仅仅是因为查干提了一句桑兰,他就怕得浑身发抖。
宋临安面色十分难看地跨过王府大门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庭院里晒太阳的桑兰。
他脚步一顿,有些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,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桑兰那边看去。
只见桑兰浑身沐浴在阳光下,一身墨绿的骑装显得她整个人身高体长,那头长而卷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,又披在背上,编织在发丝里的宝石玛瑙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她坐在庭院的小桌旁,一双长腿随意地搭在另外一张石凳上,手边散落着好几卷散开的卷轴。
很奇怪,明明桑兰的样貌看起来平平无奇,可是每每看到她的那一刻,宋临安的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。
“回来了?”桑兰头也不抬,指了指小桌旁边空着的石凳:“坐。”
宋临安浑身僵硬地挪过去,然后又慢吞吞坐下来。
他看了看桑兰的着装,又看看自己,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和朔打扮十分招笑。
桑兰那身骑装穿在她身上,显得她整个人英姿飒爽,带着草原上生生不息的生命力,而自己穿着则像披着人皮的黄毛耗子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宋临安一想到自己现在肯定很可笑,他就恨不得立刻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,再也不要出来。
他在这边忍不住悄悄做小动作的时候,那边的桑兰放下了手里的卷轴,懒洋洋地看向宋临安。
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,但是宋临安没有发现。
“王庭好玩吗?”桑兰淡淡道,侍女适时送上茶水,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。
清香馥郁的味道瞬间在这方小天地弥漫开来,相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,看向茶杯的神色有些惊讶。
这个味道……是今年新采的‘玉浮春山’。
宋临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有些欲言又止。
桑兰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脸上似乎有些不耐烦:“有什么话就直说,我不喜欢藏着掖着的人。”
“殿下。”宋临安像是鼓足了勇气,拿着茶杯的手指都有些发白,他抬眼看着桑兰的双眼,尽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害怕的神色来:“殿下会送我回大雍吗?”
桑兰的眼里露出意外的神色,她眉头微挑,笑道:“我记得之前在路上我和你说过这件事情,想要回大雍,你必须得做点什么。”
宋临安的指尖发颤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看向桑兰的眼里充满了恳求:“为什么?你又不喜欢我,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帮助,甚至还会是你的阻碍,为什么不能放过我?”
“你不愿意吗?”桑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把问题推给宋临安:“你有心仪的女子?所以不愿意和我成婚?”
“这不关其他人的事情,我也没有心仪的女子。”宋临安语速飞快,甚至还在说话的间隙一口气把那杯茶喝了个干净,他嘭地一声把茶盏放在桌上:“你先前还和三王子说大雍在利用我来对付你,为什么你现在就不在乎这个了?”
侍女上前又给他斟了一盏茶水,随后又默默地退回原地。
桑兰默默地听着,等宋临安说完之后,她才出声:“你今天见到谁了?”
她的语气有些发凉,听得宋临安在正午的阳光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
桑兰见他这幅样子,笃定道:“你见到我六哥了?”
宋临安忍不住瞪大了双眼,额上冷汗直冒,他死死地咬住腮帮,这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十分地颤抖:“是、是……他找的我。”
桑兰躺回椅子上,不再看他,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。
“宋临安,我想你应该明白。”她不看宋临安,避免再把这人吓出一场病来,“你来到了和朔,能帮上你的只有我,也只有我会帮你。”
桑兰把视线放在宋临安身后的小厮相月身上,目光沉沉:“不管你想回大雍,还是想做什么,我希望你在做事情之前多多用用你的脑子,你父兄那么聪明,能把大雍皇帝玩得团团转,为什么到你这里就只长了张好看的脸?”
宋临安被她这段话说得哑口无言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他再一次体会到了被羞辱的意味,这次的羞辱比上次桑兰用鞭子拍他的脸来得更加严重,简直要让宋临安无地自容了。
他有些崩溃,干脆自暴自弃道:“是,我是没有兄长和父亲那么聪明,但是桑兰——你为什么一直在吓我?”
宋小少爷眼眶都红了,这也是他第一次露出这么激动的情绪:“你让我在帐篷里看那些,又把我和相月单独带进王府,现在又用语言恐吓我,你……”
他咬咬牙,把桌上的茶水当酒水一样喝下去,试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要我配合你成婚吗?还是要把我像三……”
“宋临安!”
桑兰呵斥一声,吓得宋临安双腿一软,差点就跪倒在地了,幸好他面前还有张小桌子让他扶一扶,这才不至于狼狈地跌倒在地。
桑兰叹息一声,那双绿眸幽幽地看向他。
紧接着,她站了起来,带着一身被太阳晒得热乎乎、暖洋洋的身体走近了宋临安,帮他把脑后歪斜的发髻重新理好。
“大雍人都像你这么多虑吗?”
那双绿莹莹的眼里没了恐怖的威慑,反而不知为何多了点柔和的神色。
桑兰把垂落在宋临安耳畔的发丝捋到他的耳后,眨了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,语气又轻又软,像是宋临安在做一场不可思议的梦一般:“你为什么不肯多想一想,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王府?”
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王府?
宋临安迷迷糊糊地回到房间,满脑子都是桑兰那双柔和的绿眼睛,还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融融暖意。
相月一脸凝重,等到把门关紧之后才挨挨蹭蹭走到宋临安身边,低声道:“二爷,二爷?”
宋临安如梦初醒般地浑身一抖,不满地看向相月:“什么事?”
“二爷不觉得王女殿下……有些奇怪吗?”相月苦着脸道,“她是不是知道你和六王子在茶楼里的谈话了?”
“她肯定知道。”宋临安迷糊的大脑清醒之后也还算聪明,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方才在庭院里桑兰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话,以及六王子接近他的缘由。
“那……”相月脸色惶惶,他想让自家少爷多点心眼,防备一下朔北王女,但是话一到嘴边又被宋临安打断了。
“你说,她刚刚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宋临安看着相月,喃喃自语:“她刚刚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?还帮我挽发髻?”
“少爷……”
“留我在王府……”宋小公子的脑瓜突然灵光一闪,抓着相月的手,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光芒:“你说,她是不是喜欢我?”
“也是,我长得这么好看,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。”宋临安像是没看见相月那瞪大的双眼似的,碎碎念道:“我在大雍的时候一上街,到处都是偷看我的人,真当本少爷不知道吗?”
宋临安轻哼一声,眼里露出点点亮光,“她肯定也被我的美貌折服了!”
相月张了张嘴,想劝少爷冷静点,结果又被门外侍女的声音打断了。
“宋公子,殿下说见您很喜欢‘玉浮春山’,特命奴婢来为您送上一些,殿下还说了,若是您喝完了,可以去她那里取。”
宋临安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相月,那眼神中明明白白写满了:
你看!她就是喜欢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