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吃的话，就全都撤了吧。”门口传来桑兰的声音，紧接着，桑兰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。

相月瞳孔一震，端着汤碗的手抖了抖，溅起几滴油汤落在桌子上。

宋临安抬眼看她。

桑兰也在注视着他。

“都出去。”桑兰的声音如碎冰，带着无名的威压，将在场的众人全都轰了出去。

相月临走前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少爷，却发现少爷的面容在烛火中有些模糊。

他暗暗祈祷桑兰不要对少爷做什么，不然他实在是难以和宋相大人交代。

桌面被侍女撤得干干净净，又重新抹了一遍，还带着水润的黑檀木面上隐隐能反射出烛光。

两人一坐一站，谁都没有开口。

过了一会儿，终于是宋临安按捺不住，毫无表情道:“殿下怎么来了。”

他不开口还好，一开口，桑兰就觉得有股火从心底腾地升了起来。

她俯下身，双手撑在桌面上冷冷地注视着宋临安，“你下午和巴图尔说什么了？”

宋临安心里暗道果然如此，他紧绷着身体，不卑不亢地抬起眼，第一次在桑兰的面前没有流露出害怕的表情。

“殿下不是派人跟着我么，难道不清楚我和亲王殿下说了什么？”宋临安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但是说话很流畅，压根不像他之前在面对桑兰时那么害怕的模样。

这或许就是他原本的样子。

桑兰想。

她盯着那张在烛火下依旧美得过分的脸，一时间有些失神。

“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，嗯？”

桑兰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气急:“前天我们不是还说好了，你乖乖听我的话，不要和他们那些人接触，我就能保证你一定可以回大雍去，你为什么不听？”

“我为什么要听？”

宋临安抬起眼，面无表情地看着桑兰:“殿下，王令什么时候发下来？我听殿下的话，是不是我们今晚就要成婚了？”

“那只是个流程！”桑兰觉得有些不可置信，她一个女子都没有说什么，这蠢笨的宋临安竟然还在意这些。

“我们只要做给大家看，我又不要求你一定要喜欢我，也不要求你尽丈夫的责任。”桑兰的情绪第一次有了起伏，咬牙道:“宋公子，我并不喜欢年纪小的情人。”

宋临安的脸色变了又变，从苍白变成通红，又落回到苍白，最后才挤出几个音节:“是，你是不要我尽、尽夫君的责任。”

他在说出夫君那两个字的时候耳根都红了，却坚持道:“你只是想要我父兄的势力而已，殿下，我说的没错吧？”

桑兰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，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，眯了眯眼:“巴图尔告诉你的？”

“你就那么相信他们？查干，巴图尔你也相信，为什么就不相信我？”

宋临安打好的腹稿瞬间乱套，他哪里想到桑兰会这么问他，这种不清不楚暧昧至极的话，说的他俩好像有点什么似的。

再加上桑兰眼里真切流露出来的失落，让宋临安的心神有些动摇了。

他晃了晃脑袋，把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甩出去，哼了一声:“殿下，你想我怎么相信你？”

“我一开始就说了不和你成婚，结果现在整个和朔都在传我们两个的婚事，这让我怎么相信你？”

“你想要离开和朔，和我成亲才是最安全的办法。”桑兰眸色沉沉，眼里露出一丝微妙的苦涩，她垂下眼睛，不去看宋临安:“宋公子，实不相瞒，我选择和你成婚也是不得已的办法。”

“你觉得我不漂亮不温柔，不适合做你的妻子，不想成婚也正常。”桑兰收起了一身尖锐的气势，坐在宋临安面前的凳子上，脸上带着些许罕见的愁绪。

“我也不想和一个不爱我的人成婚。”她抬眼看了看宋临安，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下宋临安的神情，继续道:“只是我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。”

“我一个女子，为了稳固王女的位置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，你是大雍人，应该比我更清楚女子的处境。”

“但是也正因为我是女子，不管我做了多少努力，一纸婚约依旧能束缚我。”桑兰淡淡道，微微侧头，露出修长、闪着细碎金光的脖颈和下面的一小片温润的肌肤。

她的纹身在烛光下折射出不同的碎光。

晃得宋临安眼睛有些模糊，看向桑兰的视线也变得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
“我答应父王成婚，也不过是为了稳住我现在的位子，别看我身为和朔王女风光无限，但是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我从高台跌落，再将我狠狠踩在脚下。这就是身为女子的悲哀。”

这番话巴图尔也说过。

可是巴图尔说的，和从桑兰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
宋临安怔怔地看着她，他第一次看到桑兰还有这样脆弱的一面，那双总是闪着寒芒的绿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失落和难过，也有一些他无法解读的情绪。

对着那样一双眼睛，宋临安只觉得自己的心里酸酸胀胀，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，那样一个出身名贵的才女，却因为在生育之后再也不能出现在世人面前，只因为女子在后院相夫教子是为贤妻。

他又想起母亲家的一位姐姐，据说因为才女名头，被家中后母嫁给了死去的骠骑大将军做妾室，大将军死后，那位姐姐便杳无音讯。

他想起了许许多多沦落在青楼楚馆中的女子，她们或多或少都因为遭到了不公平的对待而沦落至此，每当宋临安去那些地方的时候，总会多怜惜她们一点。

他看着面前的桑兰，心中莫名地升起了相同的情绪。

“我不想走到那一步，也不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，因为抗拒成婚而失败。”桑兰默默擦了一下眼角，那抹水光转瞬即逝，却看得宋临安心神俱震。

桑兰……在哭？！

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，还有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，桑兰心里暗自冷笑一声，继续道:“不管我如何拒绝，我总归是要成婚的，现在一时间我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，我身边只有你了。”

看着越来越动摇的宋临安，桑兰决定加一把大火:“宋公子，我可以保证，成婚的时候我绝对不逼迫你，等我继位之后，一定会把你送回大雍，如何？”

说完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宋临安，柔声道:“这是你父亲的信，今日才送到我的手里，我就拿来给你了。你以后想回信的话，写好之后交给阿芜就可以。”

宋临安这才真真切切地变了脸色。

这封书信上的印记也是他父亲的！

他爹到底写了多少封信送到和朔来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