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五年,柳宝儿六岁了。
在窦家的两年,柳宝儿已从懵懂幼童长成了眉眼清秀的小娘子。每日在老祖母房中的学习仍在继续,她的算学能力早已超越寻常账房。然而,高墙内的知识终究隔着一层。过去一两年里,她通过哑巴老仆的牵线,以匿名的方式,用一些极为简单却有效的“点子”(例如,让老仆传话,指点胡六如何将零散草药分装、捆绑销售给不同需求的客人),间接地“点拨”过在市井中挣扎求存的胡六几次,让他赚了些小钱,也为自己初步建立了这条隐秘的市井人脉。
胡六因此对她这个幕后“小东家”奉若神明。此前,他们的联系全靠老仆传递只言片语。而今天,柳宝儿决定亲自下场,她要亲眼看看这片孕育着无限可能,也藏着无数风险的真实战场。
在哑巴老仆的掩护下,她再次从仆役进出的小门溜出了窦府。
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她站在西市入口,刻意收敛气息,让自己融入人流。声浪、气味、色彩,所有感官都在瞬间被激活。驼铃叮当,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高声叫卖;绸缎庄前,贵妇纤指轻抚着流光溢彩的蜀锦;食肆里飘出炙羊肉的焦香,混着隔壁药铺苦涩的草药味,形成一种奇异的市井芬芳。
胡六早已在约定角落等候,黢黑的脸上堆着激动而讨好的笑,快步迎上,却不敢靠得太近,只是压低声音:"小娘子您可算亲自来了。" 他的恭敬,源于过去那些让他受益匪浅的“匿名指点”。
"随便看看。"柳宝儿语气平淡,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,开始扫描周遭的一切。
她在胡商聚集的珠宝行前驻足良久。看着那些深目高鼻的商人将琉璃盏的价格抬到天价,又见他们转身在丝绸铺子前为每匹绢帛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。她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:胡商们结算时,总要反复查验开元通宝的成色,对沉重的铜钱搬运颇感苦恼。
"他们最怕收到私铸的恶钱,也嫌铜钱太重。"胡六适时凑近,印证了她的观察,"听说有些大商队,宁愿用香料、琉璃直接换丝绸,也不愿收太多铜钱,麻烦!"
柳宝儿若有所思。货币流通的痛点,跨境结算的不便——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未来可能撬动巨大利益的关键。
转到东市米行时,她的目光更加专注。此时正值春荒,米价较去岁秋收时已涨了三成。她看见一个老农蹲在街角,面前摆着两袋粟米,眼神浑浊地望着来往行人。有米铺伙计上前问价,却把价格压得极低。
"今年春雨少,渭水都浅了。"老农嘟囔着,"家里等着钱买盐...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