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惜点头,往里走,邱天香回厨房继续忙。
客厅坐着一男一女。
后天婚礼的主人公之一孔紫萱仰靠在米白色沙发上,一根指头滑手机,她最先看见孔惜,但没打招呼,用脚勾了下未婚夫徐兆。
徐兆不明所以地“啊”一声,又转头,立刻笑着站起来,“姐来啦。”
“爸呢?”
“在花园呢。”
孔惜就近坐下,玻璃门外郁郁苍苍,原来这房子前后都带花园。
“姐,最近忙什么呢?”徐兆先问。
“没忙什么,就是工作。”
“姐,你们公司是做跨境电商的吧?”
“对。”
“哪个国家啊?”
“都有,欧洲、美国、日本都有站点。”
徐兆开始谈起他们公司对跨境电商业务也有涉猎,他说:“其他的我都还行,就是这英语太差。姐,你有什么学英语的方法没有?”
孔惜刚要说,孔紫萱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:“你叫你爸妈也花几十万送你去澳大利亚待几年,什么英语学不好。”
徐兆一脸讪讪。他把手里剥好的芒果递给孔紫萱,收回手,顺道扯走透明茶几上的纸巾,走去厨房洗手。
玻璃门拉开,孔维祥从外面进来。
“爸。”孔惜喊。
“刚到?饿了没有?”
“还好,上高铁前吃过了。”
“快开饭了。”
孔紫萱见孔维祥手里拿着一堆东西,问:“爸,你拿这些做什么呢?”
孔维祥说:“下雨了,我找块塑料布给院子里的桌子椅子盖一下。”
孔惜:“外面又下雨了吗?”
孔紫萱:“哎呀,爸,那些不用管,本来就是户外用的,脏了也有人清理。”
孔维祥叠起剩余的塑料布,说:“盖一下,盖一下好。”
“放下别管了。你快过来看看我选的这两套。”
孔维祥立在沙发背后,孔紫萱举起手机,孔维祥接过去,说:“都是紫色的?”
“我喜欢紫色。一套三千五,一套七千八。”
“什么三千五,什么七千八?”马琼过来听见说,“一来就听见你在花钱。”
孔维祥把手机给马琼,马琼看了后说:“选这套三千五,要我说三千五这套都贵了,车里用的东西不是让人用屁股坐,就是拿脚踩,不用买太好的,颜色不要选浅紫,选黑色,耐脏。”
孔紫萱拉下嘴,说:“我不喜欢。”
马琼把手机塞回给孔紫萱,“什么都要你喜欢?”
孔维祥劝道:“她挑她喜欢的买,贵一点也不怕,说好她结婚,她舅舅送车,我送一套车饰,这是我答应她的。”
马琼说:“她结婚可花了不少钱。”她捏孔紫萱的脸,说:“你真要把你爸你妈榨干才甘心!”
“我又没要你拿几十万去留学,我花的都是小钱。”
马琼变脸,甩她胳膊一巴掌,孔紫萱嗷一声。
“我做饭去。”
马琼走了,孔维祥也去放东西。
孔紫萱感觉背后有雨丝飘打进来,转头一看,孔惜一个人走在花园里,她什么时候出去的?
孔紫萱嫌厌地小声说:“讨厌鬼,出去也不知道把门带上。”
孔惜发现这花园还有个小门,没上锁,门外连接一条黑亮潮湿的柏油路。
她沿路行走,摸出从茶几上顺走的不知道是徐兆还是孔维祥的烟和打火机,点燃一根,浓白的烟萦绕在脸庞和指头。
C城到M城坐高铁三个小时不到,工作后,孔惜却很少回来。
她不愿意回来,就是怕亲眼目睹刚才在客厅沙发前发生的那一幕:
一个嘴利心软的母亲,一个宠溺温柔的父亲和一个娇憨、仗着父母宠爱肆意妄为的女儿。
好像他们是天生幸福的一家,而她只是个客座旁观的人。
她无意见证任何人的幸福。
孔惜深知自己是个六亲无靠的人,尽管她父母健在。
她也是个没有家的人,尽管她到M城有落脚的地方,去澳大利亚也能有一个固定住处,可那都不是她的家。
早些年,孔惜为此愤愤不平过,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关注,包括抽烟在内的一些不良嗜好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学会的。直到有一天,有人和她说:“世界上最愚笨的人最擅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。”
她改掉不好的其他,唯独烟这个东西,偶尔苦闷的时候,还是会来一根两根。
人总不能一点坏习惯也没有吧。
长势旺盛的芭蕉超过划定的界限,大绿叶侵到路上来,挡住去路,孔惜抬手推开叶片,视线陡然开阔。
前方柏油路上,远远跑动着一个灰色的身影,那人在濛濛细雨中越来越近,五官轮廓逐渐清晰。
孔惜举着烟,不知所措,左右四顾,赶忙丢在地上,下意识地用脚碾碎,迅速蹲下捡起烟头,来不及丢掉,捏在手里。
孔惜刚立正站好,那人已经离她不足十米远,换跑为走,摘掉帽子,耙梳濡湿了的头发,摘下耳机,行至孔惜面前。
孔惜背着手,心虚地喊他:“舅舅。”
那人仅仅嗯了一声,冷淡的回应像这缥缈虚无的飞雨。
邱静邧重新戴上帽子,经过她时,闻到还没散光的烟草味,混杂着雨天泥土散发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