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为冬,寒流过境。
孔惜抖落肩膀、衣袖上的细雨丝,推开玻璃门,暖气扑面而来。
一楼走廊左转,孔惜掀开帘子,脱下羽绒服和黑色格纹羊绒围巾挂在衣帽架上,那里先有一件做工精细的藏青色大衣。
有人比她早到。
孔惜乡下的爷爷奶奶新制许多香肠腊肉带上来,邱静邧这趟到C城出差,受托顺道给孔惜送一些。
前些天邱静邧忙,没时间,今天才得空,约孔惜在她住所附近碰面。
孔惜刚一坐下,服务员端上老鸭汤锅子,腾腾的热气一下子模糊了对面人的脸,谁也看不清谁。
一碗油香带酸的鸭汤喝下去,五脏六腑都被妥帖安放,孔惜好酸好甜不好辣,是典型的M城人口味。
“我搬到这边快一年了,以前都不知道有这家店。”
“上个月客户带我来这儿吃饭,不然我也不找不到。”
邱静邧的事业辐射西南诸城,这些年在M城周边几个城市往来,C城不知到过多少次。
孔惜总能从和M城那边的通话中,听到邱静邧来了或刚离开C城的消息。
他每次行迹匆匆,完全是为了公事,除非像这次受托给孔惜带点什么东西,不然孔惜和他是不见面的。
前台结账,孔惜手里提着装香肠腊肉的袋子,换手摸手机动作稍微慢一点,邱静邧就把饭钱付了。
孔惜诶诶两声,“说好这顿我请的。”
邱静邧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,说:“没有长辈让小辈请客的道理。”
“你这话也太老了吧,舅舅。”
孔惜故意在末尾加上这个称呼。
柜台后收账的老板娘听见孔惜喊邱静邧舅舅,递小票时笑着说:“这是舅舅啊?完全看不出来有这么大的外甥女,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兄妹呢。”
孔惜借老板娘的话去看邱静邧,他的表情稀松平常。的确,类似的话也不是头一次听。
以前,常常有人把来学校接孔惜的邱静邧认成她哥,等到大学,还有人误把他当作孔惜的男朋友,连诗敏也是其中一个。
邱静邧的车停在街边,孔惜轻敲车窗,车窗降下来,她半蹲着,说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马上。”
孔惜瞪大眼睛,“这么快?直接开上高速吗?”
“对。”
“好吧,注意安全,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凝。”
邱静邧问:“下一次回M城是什么时候?”
孔惜想了一下,说:“得等到春节了吧,快了,马上二月份了。”
孔惜退一步,站到人行道上,按紧围巾不让寒风吹进脖子,邱静邧的车开走,越行越远。
等到车汇到前面的主路,孔惜四看没车经过,快速穿过马路,对面就是她租住的小区。
半夜醒来,外面轰轰隆隆嘈杂声,孔惜拉开窗帘,推开窗户,楼下的一盏孤黄的路灯,照见暴雨激荡的地面。
这个阵仗下去,天亮前,M城的路面一定会结一层冰,这就是凝,人走在上面都打滑,更不要说高速路上的四轮车了。
不过,邱静邧一向谨慎,孔惜之前就注意到,他的车轮加装了防滑链。
看一眼手机,凌晨一点四十三分,已经是新的一天。
C城到M城的城际高速,开车不到六个小时,这个时间,他应该已经到了吧。
没有接到任何电话或消息,说明人安全抵达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邱静邧命硬。
邱静邧借宿孔惜家的前两个月,平安无事。
直到一个阳光炽热的下午,有人敲门,吃住睡学都在客厅的邱静邧离得进,走去开门,他手刚放在门把上,不忘隔着门问:“谁?”
孔惜开着门在卧室里写作业,听到邱静邧小心翼翼的询问,不悦地翘嘴蹙眉,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疑心。
“弟弟,是我。”
听出是二姐马琼的声音,邱静邧才肯开门。
可是,当看清门外马琼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时,他想都不想地要关门,已经来不及了,藏在楼梯上的马勇跳出来,把门彻底撞开。
他当门窝心一脚,邱静邧直接飞进客厅。
巨响引出房间里休息的人和隔壁邻居,孔惜第一时间要出来,被对面卧室跑出来的马琳推进去,从外面把门反锁上。
孔惜耳朵贴在门上,听到她妈妈和一个男人互相辱骂的声音,打砸声,孔维祥劝架的说话声,被逼急的警告声,还有她那个不怎么熟悉的姨妈的哭号声。
她什么都听到了,唯独少一个人的声音——邱静邧。
忽然,马琼尖叫:“我弟弟死了!我弟弟死了!”
马琳、孔维祥接连喊邱静邧的名字,试图唤醒他。
“死的好!”一个粗恶的男人声音幸灾乐祸地说,“妈的,这个死杂种早该死了!”
救护车和警车同时赶到,孔惜使劲拍门,孔维祥这才想起她还被锁着,用钥匙把门锁打开。
医护人员正往担架上抬邱静邧,他手脚摊着,一动不动。
担架出门经过孔惜,她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气,武侠小说惯常说“七窍流血”,孔惜从前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画面,今天以后,她不可能忘掉。
断掉三条肋骨,脾脏破裂,脑震荡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等等,孔惜跟在马琳身边,在医生办公室听到他报数似的念出一长串的病状。
马琳眼眶湿润,低声骂了一句:“造孽!”
不到一个月,邱静邧就出了院。
出院那天,马琳带孔惜来接他回家,马琳脸上淤青仍未尽散。
邱静邧想不到她们会来,还以为经过马勇一闹,马琳说什么都不肯再留他在她家。
六月,石膏没拆,邱静邧一瘸一拐地走进考场。
八号,高考结束,九号早上,邱静邧搬走,一天没有多留。
邱静邧是那年高考的全省前十,北京几所重点大学抢着要,他选一所奖学金丰厚的报了志愿,录取后,到深圳打工,开学直接上北京。
孔惜只在邱静邧离开M城去深圳前,来他们家告别时见到他。
之后四年,他在北京读书,无论寒暑假,一次没回来。逢年过节,马琳孔维祥会接到他问候的电话,仅此而已。
再后来,出了孔维祥和马琼的污糟事,邱静邧的电话就再没打进来过。
可能他也不好意思。
那个炽热、喧闹,充满污秽语言和拳脚暴力的下午,担架经过孔惜,孔惜真的以为,邱静邧要死了。
这些年,每每想到,孔惜多庆幸他没死。
都说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
她愿他永远吉人天相,永远福星高照。
死亡、贫穷、疾病远离他,和平、阳光、幸福围绕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