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顾马琳过往四十几年的人生,吃过最大的亏,掉过最大的坑不是生意破产,而是两段婚姻的失败,她发誓再不碰婚姻这东西。
尽管利姆是个混蛋,但他也是个有钱的混蛋,离婚时马琳恶狠狠地撕走他一块肉,拿到丰厚的离婚赔偿金。
这钱够母女俩生活,但坐吃山空不是马琳的性格。
她拿出一大半做生意,赚了钱,想要扩大投资,于是剩下的也投进去,之后合作人卷款潜逃,马琳不仅本钱打水飘,还背上一大笔高利贷。
为了躲债,马琳也跑了。
讨债的人一波一波地蹲守在住处,吓得孔惜几天不敢回去,那些人甚至找到学校里来,孔惜连课都不敢去上。
孔惜已经记不起来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,不是缩在快餐店,就是又一次打不通马琳的电话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阵拳打脚踢。
孔惜太害怕,太气马琳抛弃她,以致于她都忘了哭。
走投无路,孔惜犹豫再三,决定打电话给孔维祥。
那时,孔惜因为种种原因,已经两年没和国内的任何人联系。
电话甫一接通,孔维想甚至没有听出孔惜的声音。
“喂?”
“爸爸,是我。”
“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是孔惜。”
孔惜把当下的情况和处境源源本本告诉孔维祥。
孔惜没想得到孔维祥的安慰或者同情,但是对孔维祥张口就来的讽刺和挖苦还是承受不住。
孔维祥这口气憋了太久,终于找到机会,证明对马琳和孔惜不顾他反对,执意要辍学出国是大错特错的决定,不肯轻易放过。
责备孔惜的同时,大骂特骂马琳,其中夹杂的恩怨,完全超过出国这一件事的范围。
可是宣泄完情绪,孔维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。
“我早就说过,劝你不要去,先把大学读出来,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,你像我要害你一样,非要大学读到一半跟你妈跑到外国去,你以为国外是什么好地方?我好言好语劝的时候你不听,出事知道找我了,这个时候我又是你爸了?不说了,等我们先商量一下怎么办,挂了。”
孔惜趴在快餐店的餐桌上,拿着手机,手顺着滑落下去,浑身没有力气。
她好像睡着了又没有睡着,脑袋里纷乱繁杂,充盈着许许多多不好的念头。
多希望世界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,末日也不过如此吧。
孔惜在医院花园转了两圈,回去时,病房门没关。
她悄悄靠近,贴在门墙边,挡住自己的同时,可以从门上那块玻璃看见病房里面的情景。
邱静邧背对门站,门那边透出起起伏伏的说话声,
里面人的声音经过门板阻隔和门缝挤压泻出,产生一种在打电话的错觉。
邱静邧一开口,熟悉的感觉顿时袭来。
医院走廊的白墙,像纸盒子一样轰然解体倒塌,重新换上的是澳大利亚连锁快餐店的布景。
孔维祥挂掉电话后,孔惜依旧趴在那里。
手机响起,她放到耳边,头仍然埋在胳膊里,“喂。”
“小惜,是我。”邱静邧的声音从遥远的另一方传来。
这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,总是叫她“小惜”,听起来很亲切。
“情况我已经听你爸爸说了。”
答、答、答。
是快餐店电店员的脚步声。
“所有事情你都不要担心,我和你爸爸会想办法帮你解决。”
答、答、答。
是钟声。
“你现在在哪里?安不安全?”
答、答、答。
“小惜?”
她一直不回答,他虽是询问,却是十拿九稳的语气,说:“小惜,你是在哭吗?”
答、答、答。
全是孔惜眼泪掉落的声音。
明明是澳大利亚的旱季,她的泪水却把袖口湿透了一遍又一遍。
轰地一声,四面又是医院的白墙。
门突然从里面拉开。
邱静邧的目光在孔惜脸上巡视一圈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孔惜不知为何,直至邱静邧将纸巾像上抬一抬,说:“擦擦。”
一阵风吹过,冰冰凉凉一片。
孔惜抬手摸摸脸,摸到一指头的沁凉。
竟然是她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