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罄晋书 > 第1章 楔子

第1章 楔子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两个字。

大概是“杳杳钟声晚”。

我那时候不知道“鱼沈雁杳天涯路,始信人间别离苦 ”。

温风始至,蟋蟀居壁,鹰乃学习,腐草为萤。这样的人间好时节,我舍不得走。

温长安最按规矩办事,我害怕她不留情面的拒绝我,哪怕是她把我从东晋的时空错位里拽出来抚养至今。我迭声求她,卑微到了骨子里:“姑姑,我求求您,我求求您了,让我别去东晋。”

那一年我才十几岁,在忘川茶舍的几年像是我偷来的几年。我丝毫没有对历史的好奇与欣喜,只有望不到底的恐惧。

我真真实实的见过东晋的纷飞的战火,幸运躲过一劫;我害怕,害怕回不来、害怕悬铃楼栽在我手里、害怕温长安的无边法力、害怕未知的一切。

泪眼朦胧里,温长安头一次像块冰:“翁同书,你该回去了。”

我要回到本来属于我的时代。

把偷过来的安逸还回去。

还没回东晋,我去了怀南温宅。

“你现在,还会临王羲之的帖吗?”她突然问。

“当然。”我懵了,干巴巴地回答她。

“那你可以与温隽比一比字。”她风轻云淡地说道。

“上正门的温家人,又是您亲自教导的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、茶艺花艺也该是样样精通。我和她比做什么。”我近乎谄媚。

“不会,她极少临王羲之的字。你的行书说不定比她写的还好。”她这样轻巧的话语,完全没有把我一番哀求放在心上。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她的问题,满眼失魂落魄。

从前没有找到悬铃楼,没有拿到我的七角页铃,我不能离开忘川茶舍。现在,悬铃楼找到了,延续着历史命脉的七角页铃也拿到了,我也能来怀南温宅了。

温长安说,七角页铃和青瓷相克,我若是再在忘川茶舍里待着,我会死的。

她说,你同我回温宅,好不好?

我沉默着乖乖点头,应了。

其实我想说,长安姑姑,回了东晋,我也会死的。

怀南温宅不及我上一次来时的样子。

这一回的温长安,眯着眼睛,有些不耐烦地解着九连环。

我不想走过去。

突然,一抹明红出现在我的视线里,像是最娇艳的玫瑰花。

她那张脸,是少见的漂亮。

不知是哪一位好人家的姑娘,同温长安撒起娇来,语气又乖又柔。温长安同她说起话来更是亲昵间温柔的要命。

我好像反应过来了,那一位,是太史令,怀南上正门温家人,温隽。

她同温长安俏皮地闹几句,而后抚好裙摆坐下来,托着腮看温长安解九连环。

她们俩,比一幅画还让人动容、羡艳。

于是我走过去,每一步,像是安徒生童话里的美人鱼。每一步,都在踩着刀子,偏偏没有血流。

翁同书在石桌上和我打完招呼就安安静静地看姑姑琢磨怎么拼回去“九连环”了。她等着温长安把九连环复原。

我不曾见过她。是以,满心好奇。更是惊喜,有一位同龄的女孩儿来到了怀南。

她说,她来把忘川茶舍还给姑姑。

温长安说过让温苏去瓷里养身子,而我则去苏州的忘川茶舍。她说的茶舍,大概就是这里。我只是没想到忘川茶舍的主人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。

温长安把手里的九连环解开了,问:“翁同书,你要不要试试九连环?”

结果,翁同书面露难色,苦笑着:“您就别折磨我了。”

温长安又问我:“试试?”

我也说:“姑姑,我没那个耐心。”

温长安只得轻叹一声:“那你们自己随便逛逛,随便玩儿。”

我带着翁同书满温宅乱逛,温宅的面积大得比得过好几个大观园。我路过温惟孑的院子,只能瞥见里里外外都是竹子,高高的像一层屏障,白墙青砖黛瓦,雅致至极。我不露痕迹地收回视线,然后引着翁同书去我的院儿。

一路上看见时不时的竹丛,只是下意识地护着伸展出来脆弱的竹枝,下意识地去寻那个人的身影。

他不在。

他当然不在。

他不在倒好。

我同她介绍:“我的院子近一点。就是这座。远宅子里是温苏——我弟弟。他是太卜令,算卦很准。只是他身子不大好,总是病着,所以不常见客。”

“我这园子,梁昭明太子读书于后园,窗前六朝旧事随流水。上连长安、下连岭南……”

“是个好园子。书成蕉叶文犹绿,吟成豆蔻诗犹艳,睡足荼蘼梦也香。”她点头,“刚刚的那座呢?”

“啊?”

翁同书走上前,抬手摘了片路边的竹叶。她问我,风轻云淡说出惊天动地的:“你喜欢竹,是不是因为爱屋及乌?”

我被她的话说得局促起来,“哈哈”干笑两声,想要敷衍过去。只是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可以猜透心思。

我低着头,不在意的语气:“其实,我对竹,还好。”我没骗她。

那个人庭院外绕着种了一圈的竹,庭院里更有红香销骨的亭亭荷花和碧得舒心的荷叶。

我本来一个对满池荷叶荷花感情淡淡的人,如今,爱屋及乌整个夏天。

那个人,似粥温柔。

这样的话我当然不会说出口,可是心里已经全然比她矮了一截。

逃避心理,我随意地问她,问她为何从前没有见过,问她为何来了怀南,又问她茶舍可有什么新鲜事儿……

她一一回复我,语气又轻又俏皮。

我们整日呆在一起。我给她用我的胭脂:都是上好的材料;我们比字、比画:她的字得了王羲之书法的韵、体、势、貌、源,我叫她给我写了一副《兰亭集序》,她也应了,她写的真的很像很像,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得到了真品;我教她酿梅水烹茶观雪;跟她说温苏平常有多好笑……

我以为她会和我一直一直这样要好下去。

她说,她是长安姑姑选的悬铃官,日后,要回东晋。

她也要走。

我牵住她的衣袖,扯着她往里走:“你同我来。”

我带她一路奔跑到书房,正桌上的砚台里还有今日习字剩下的大半浓墨。我用手捏住左手宽大的衣袖挡着,避免袖口扫到。伸手端起砚台,又不可避免沾染一手。

“走。”

翁同书跟着我的步伐。我一手端着墨色砚台,一手提着面料厚重的繁琐装饰裙摆,“噔噔噔”的上楼梯,直冲阁楼的窗台。

葱茏竹叶刮得窗棂“沙沙”的轻响,我一把子推开书房的窗,举手投足尽是豪迈。

“哎——”

她制止。我匆匆地伸手去够映着荷花戎戎水影的瓷盆,舀了一手清水。

“你瞧!”我对她笑,把砚台里的墨和手里的水一同向大开的窗户泼出去。

泼墨成阁,泼水成鹤。

“哇——”她惊呼。

白鹤振臂亮翅,一头扎进云层。灵鹤高飞,引吭高歌,雾气缭绕。

我的书房变成了画里的阁子,和谐的融入空前天远大的景象里。

窗外青翠竹丛瞬时变成眼前青绿的山,山水相间,沟壑相连,高山远木,极目辽阔。雄州雾列,俊采星驰。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。

羡青山有思,白鹤忘机。

不够,还不够。

这样的场面还不够惊心动魄。

我用手蘸了水,对着天空撒一点水滴——天上下起雪来。

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

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

我们相视一笑。

窗含远鹤通书幌,宵雪压竹落砚池。

潇潇洒洒。“是你会喜欢的样子吗?”

这泼水成鹤的幻梦空影,是从前做大青衣时在花萼楼,偷偷看姑姑施展过。

翁同书呆愣在这景象里,说:“我从来都没有去过……空谷高山。”

“我也没去过。”

“你不想去吗?”

我笑容不减:“来日方长嘛。”

她神色几分落寞:“我已经没有来日方长了。”

我接不住她的话。

“你也可以啊。”我告诉她。

“怎么做?”

“用法器。你能来温宅,自然有自己的东西。”

她会意,晃晃手腕:“是这个。”

她腕上有一个银白的镯子,坠着铃兰花样式的挂件儿,晃起来没有声响,好看的要命。

我还是没忍住,凑过去看:“这个……是不是七角页铃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么小?”

“要用血,淋上去,把七角页铃的铃声打开,再用卦阵,才能起作用。”

我皱眉:“会很痛。”

她无所谓:“没关系。”迫切问,“我要把它打开吗?”

“不用!”我连忙拦住,生怕她出血。虽然我不是长安姑姑那样的神仙,但是这种小把戏还是会的。我教她别的法子:“你想去什么样的景里,就画下来。”

“画下来?”

“不画也行,有那样的景也可以。”我随手从书房的暗格里抽出一幅卷轴,打开来是富春山雪霁。翁同书的镯子花纹复杂,我仔仔细细临了一份,大费周章。

窗外还是高山远水,闲云野鹤。

我把水泼在一张白纸上,这阁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

而后要把临摹好的纹样放在富春山雪霁图的中央,心中默念法诀。

我推推她的胳膊:“你再去看看窗户外面的景色。”

她奔跑去推开窗户,果然又惊呼一声:“哇——”

这一回我们在江中,书阁摇摇晃晃像是在小舟中一样。

她摸了一把窗台的白,惊叹:“是真的雪啊!”

“这不是泼水成鹤。这个叫槐南一梦。”我解释,“等出来了,就不记得了。”

“会不记得?”

“正是只将桑海千秋是,付与槐南一梦中。”

我摇头晃脑,把她逗笑了。

她笑起来真好看。

“杳杳……”我喊她的名字,很生涩,“你什么时候回……东晋?”

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山绿水,白雪压枝,说:“不知道,听长安姑姑的。”

她说,温隽,我若是在东晋死了,还能回来吗?

我当时不懂,依稀记得神仙都是可以去彼岸的。

所以我说,能。

我的语气斩钉截铁,又有太史令的身份。

翁同书终于松了口气,笑,那我就不怕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