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下了一夜的雨,今早山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不知名的鸟雀在一声声叫着,偶尔吹过一阵凉风,已带着丝丝寒意。
云开挑着一担水走在有些泥泞的山路上,额角有细汗冒出。这路他走过很多回了,水也挑过很多次,早应该到了,今日却有些力不从心。
他咬咬牙,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加快速度,忽然听见旁边草里传来一阵呻吟声。想了想,他还是决定过去瞧上一眼。
云开拨开草丛,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那里,他吓了一跳。
“施主,施主?”他赶快走过去检查那人的脉搏,还有一口气。
那个人勉强睁开眼睛,看到云开,动了动嘴唇,“小师父,救……救我。”说完便直接晕了过去。
云开是这山上清泉寺里的小和尚,今年刚满二十,性子安静沉稳。
清泉寺修建了一百多年了,由于山高路陡,平日里香客不多。师父看见云开背回来一个人,询问他情况。
“我在途中看见这位施主,见他受了重伤,荒郊野外的又没有人家,就做主把他带了回来,还望师父莫怪。”云开低下头。
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云开,你做得很好。”师父看了他一眼,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云开尽心尽力地照顾了七天,这人终于能下地了。
这个人模样很好,寺里的布衣也掩盖不了他周身的气度。他说他叫谢九,家在外县。此番是来投靠亲戚,却不想亲戚早已搬到别处。途中又不幸遇到劫匪,全家落了难,只留他一人身受重伤,逃离至此。幸而得云开相救,否则便要被那豺狼虎豹给吃了去了。
云开想着他无处可去,又实在可怜,左右也吃不了多少粮食,便问了师父,同意他住下。
寺里生活清苦,每日不是拜佛就是诵经,日子实在乏味得很。云开以为谢九不会习惯,没想到他倒是自己品出了些乐趣。
谢九每日随众人一道晨起练功,吃罢早饭后去后院劈柴,下午就在房里看书。自从他来了,云开就不用去挑水了。谢九挑的水比他多,脚程又比他快,省心了不少。
闲暇之余,谢九也会让云开带他到这山上四处转转。临近深秋,山上树木萧条,没什么生机。好在偶尔会遇到几个野物。云开是不能吃荤的,所以在谢九烤了兔子,云开拒绝的时候,他也没有劝。
“我小时候,我的父亲带我去打猎,也会这样烤兔子来吃。他烤的比我烤的好吃多了。”谢九一手举着烤兔子,一手拨弄着火堆,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。
云开看着他,似是想要开口安慰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只好双手合十,默默说道:“施主的双亲定是去了极乐之所。施主不必过于悲恸。”
听到这话,谢九转过头看他,笑了笑:“多谢云开,我现在比之前好多了。”
“其实,施主得到过父母宠爱,也是令人艳羡的。”沉默了一会,云开轻声说。
“我没见过自己的双亲,听师兄说,我是被遗弃在寺庙里被师父捡来的。”说着他神色便黯淡下来,垂下眼眸,“既是被遗弃,想必是不得父母所喜爱吧。”
正说着,谢九却拍拍他的肩膀,摇了摇头:“不是的,云开。”他认真地看着他 ,“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,我和你的师父,师兄师弟们都喜欢你。你的父母可能是另有隐情,但肯定不是因为厌恶,你千万不要这样想。”
“我一路逃离至此,途中也遇到过几个人,但是他们都不曾看我一眼。只有你把我带回去治伤。这几日的相处,我也感觉到你为人很不错,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。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师兄师弟都是这样想的。”
云开愣愣的,他抬起头看向谢九。
谢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,他笑着捏了捏云开的脸。
云开由于过于愣怔,忘了躲开。回想起来后脸慢慢变红了。
谢九看他反应有趣,忍不住逗他 ,“云开,怎么摸你一下就脸红?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?”
云开羞赧,低着头有些脸热,“施……施主,你不要……”
“你怎么还叫我施主?以后直接叫我名字。不愿意的话,”谢九勾起嘴角,“你也可以喊我谢九哥哥。”
这下云开直接红了整张脸,不肯再说话。
此后他们的交流就多了起来。而云开和谢九相处的时候,也没了以前的客气和疏离。
偶尔他们会去山下的市集,谢九带云开去看烟火,放河灯,逛庙会。
偶尔他们会去山里转转,云开带谢九去看飞溅的山泉,陡峭的崖和冬眠的兔子。
云开虽然总是很安静,不过他脸上的笑意多了起来。谢九虽然很闹腾,但他总能注意到云开的情绪。即便他面前摆着一堆人和一堆事,也是以云开为重。
这样被人全然在乎的感觉是云开从来没有体验过的。寺里的人太多,师父不可能总是顾着他,而师兄师弟们平日里任务繁多,更顾不上他。
云开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。常年在佛祖座下诵经,他变得并不执着于个人之爱。世人皆苦,生老病死,爱别离,求不得,所以要看破红尘,六根清净。只是偶尔几次下山,看到万家灯火,游子归家,家人相聚,心里免不了有些孤独。但他能忍。
而现在他似乎有些迷茫,他想要离谢九近一些,再近一些。云开自年少起便一直在这清泉寺,就连下山也是谢九来了后次数才比以前多了起来。他不懂对谢九的这份依赖叫什么,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,这界线是半点越不得。
进不得,便只有退了。
云开开始有意无意地躲谢九,反复了几次,被谢九察觉到了。
谢九问他,他不也不知道从何说起。谢九看他的样子,干脆也把心一横,挑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“是因为我。”谢九肯定地说,“云开,你心悦我。”
云开惊愕地睁大了眼睛,不知道作何反应。
谢九朝他伸出手,云开一边后退几步一边说,“我,我不能……”
“云开,你这几日精神不济,是休息不好?”师父问他。
云开摇摇头。
“是因为谢九?”
云开不说话了。
“那谢九来了多久了?”师父又问。
“快满一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