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窗帘昨晚忘记关了。
晨光顺着窗沿斜斜切进房间,落在地板上,铺成一片浅金,又漫过床沿,裹在两人身上。
不烫,很暖,是清晨最舒服的温度。
谢瑾泉醒得很轻,意识像浮在半空中,眼前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视线迟迟没能聚焦。
他睫毛颤了颤,迟钝地眨了好几下,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清明。
最先察觉到的,是腰间环着的一只手臂,力道很轻,却很稳,将他半圈在怀里。
鼻尖萦绕着江清浔身上独有的味道。
谢瑾泉僵了一瞬。
谢瑾泉:“?”
我在谁怀里?
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,猝不及防砸进他刚清醒的意识里,惊起一片慌乱。
他猛地撑起身,动作太急,额前碎发凌乱地翘着,衬得他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睡意,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样子。
虽然小时候也一起在下午或是晚上的时候一起睡觉过,但是现在长大了还是很别扭。
身侧的人还在睡。
江清浔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绵长,侧脸轮廓干净利落,鼻梁高挺,唇线浅淡,连睡颜都安静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难怪学校里那么多女生偷偷把他的名字写在笔记本里,这张脸,确实担得起万千青睐。
谢瑾泉就着起身的姿势,安安静静看了他几秒。
晨光落在江清浔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,温顺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笑着,却眼底藏着东西的少年。
他收回目光,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指腹蹭过眼睑,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。
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又弯腰捞起床边的拖鞋套上,轻手轻脚地离开床边,走到了江清浔的书桌前。
房间很整洁,和江清浔这个人一样,规规矩矩,一丝不苟。
书本按大小和科目整齐排列在书架上,笔盒盖得严实,桌面一尘不染,连摆放的位置都像是量过一般。
唯有一样东西,突兀地立在整齐的书本中间,格外扎眼。
是一张泛黄的作文纸。
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脆,颜色是旧时光里的浅黄。
纸张的一角晕开一片浅淡的水渍,像是很久以前不小心泼上去的,痕迹晕开后,留下一圈不规则的印子,和周围崭新的书本格格不入。
谢瑾泉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纸上。
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好奇。
江清浔向来爱干净,也爱规整,怎么会把一张旧得发黄的作文纸,放在最显眼的桌面位置?
他指尖微微动了动,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抽出来看看。
指尖刚碰到纸张粗糙的边缘,身后就传来一道刚睡醒的声音。
沙哑,慵懒,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黏腻。
“哥,你在干什么?”
声音很轻,却让谢瑾泉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他飞快地收回手,背对着身后的人,喉咙微微发紧。
偷看别人的东西,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
他没回头,语速很快地丢出一个拙劣得不能再拙劣的借口:“我饿了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江清浔是什么人?
从小和他一起长大,他一个眼神,对方都能猜出七八分心思,这种一眼就能戳破的谎话,根本瞒不过人。
可慌乱之下,他只能想到这个最直接的转移话题的方式。
背对着江清浔,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,只能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,还有短暂的沉默。
沉默不过两秒,江清浔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,听不出半点异常:“想吃什么?我去买。”
谢瑾泉微微一怔,缓缓转过身。
江清浔已经坐了起来,半靠在床头,睡衣领口松松垮垮,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。
他头发也有些乱,眼神惺忪,却依旧好看得晃眼。
见他转头,江清浔还弯了弯唇角,笑了一下,眼底盛着细碎的晨光。
“楼下的豆浆油条,还是巷口的包子粥?”
谢瑾泉定了定神,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,淡淡开口:“随便。”
“好。”江清浔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衣柜前随手拿了件外套披上,“我很快回来,你在房间里等我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轻轻扫过书桌,在那张泛黄的作文纸上顿了一瞬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拿起门口的钥匙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门合上的咔嗒声落下,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和晨光缓缓移动的细碎声响。
谢瑾泉站在书桌前,心跳还没完全平复。
他看向那张依旧摆在原位的作文纸。
刚才没看成,现在江清浔走了,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看,还是不看。
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。
一个说,别碰,那是别人的私人物品,看了不合适。
另一个说,就看一眼,看完就放回去,没人会知道。
他和江清浔,从小一起长大。
可这张泛黄的作文纸,却像一个小小的秘密,藏在江清浔的世界里,勾着他的好奇心。
犹豫不过片刻,谢瑾泉还是伸出了手。
指尖轻轻捏住作文纸的边缘,慢慢抽了出来。
纸张摸上去带着旧纸特有的粗糙感,那片水渍在掌心下微微凸起,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痕迹。
他把纸张平铺在桌面上。
是小学生的作文纸,格子方方正正,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,写得格外端正,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,却又比同龄孩子的字多了几分力道,看得出来,写的时候很认真。
标题很简单,只有四个字。
《我的哥哥》
谢瑾泉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
哥哥。
江清浔从小就这么叫他。
十几年了,从未变过。
他没想到,这篇小时候的作文,写的是自己。
心里那点好奇,瞬间翻涌起来,压过了所有的顾虑。
他垂眸,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。
字迹稚嫩,文笔是小学生最朴素的写法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刻意的修辞,却写得格外真诚,一笔一划,都像是孩童最直白的心声。
可开篇的文字,却让谢瑾泉轻轻皱了起来。
“我的哥哥,叫谢瑾泉,他是我见过最凶的人。”
“他不爱笑,总是板着脸,我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跑,他从来都不会等我,有时候跑慢了,他还会皱着眉骂我笨。”
“他很霸道,什么都要听他的,我喜欢的玩具,他说不让玩,我就不能玩。我想吃的糖,他说不好吃,我就不能买。”
“他还很冷漠,我摔倒了,哭着找他,他不会扶我,只会站在旁边,冷冷地说,自己站起来。”
“别的小朋友的哥哥,都会护着弟弟,会给弟弟买好吃的,会牵着弟弟的手走路,可是我的哥哥,从来不会。”
“我有时候觉得,他一点都不喜欢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