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另一端,一座经过彻底改造的废弃工厂内部,与窗外沉寂的夜色截然不同。
巨大的空间里保留了工业时代的粗犷骨架,却被注入了赛博朋克式的灵魂。
原本裸露的金属管道被精心布置成了照明系统的轨道,冷白色的LED灯带与幽蓝色氛围光交织,映照着中央一张巨大的超长书桌。
桌子上很整洁,但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整洁——七八台不同型号超薄的光脑显示屏呈弧线排开,如同指挥中心的主控台,每一块屏幕上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流淌着无穷无尽的绿色数据流。
复杂的结构图、不断刷新的日志以及层层叠叠的后台窗口,构成了一个普通人看上一眼都会头晕目眩的数字世界。
安静的环境里,键盘的敲击声混合着高性能的散热系统作响,空气里还夹杂着一股咖啡因的味道。
裴妄之整个人陷进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转椅里,一张椅子被他坐得歪歪扭扭,到处都透着一股闲散的慵懒气息。
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,下身是一件同样宽松的灰色运动阔腿裤,他赤着脚垂在椅子前,时不时晃一下。
他的皮肤因长期缺乏日照又加上作息不规律,透出一种易碎的苍白,眼睛下的眼袋处有着淡淡的青影,与苍白的皮肤融合在一起,并不显眼,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昳丽的面容,反而增添一种颓废厌世而神经质的美感。
纤细有力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几个不同的键盘之间跳跃,速度快得带起残影,他的长发狼尾有些凌乱的散在颈侧,黑色的长发里有几撮浅蓝挑染在其间,反倒是显得裴妄之有些不羁和肆意张扬。
桌角上放着裴妄之从手腕上摘下来的便携式光脑,它突然弹出虚拟屏幕,尖锐地响起夹带着振动,打断了键盘的敲击声。
裴妄之“啧”了一声,极其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来电显示,那串号码他烂熟于心,它代表着束缚,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牢笼,华丽却又令人窒息。
他并不想接听,但那持续的铃声像一根针,刺入他高度集中的思维里,他直接将其挂断,但电话的另一头又固执的再次打了过来。
最终,他还是按下了接听,但语气恶劣,手指依旧不停的敲击键盘: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努力维持着温柔却难掩刻板又充满控制欲的女声:“小之啊,你还在忙吗?能不能回家一趟,我们好好聊聊好吗?”
“聊?”裴妄之嗤笑一声,敲下回车键,看着屏幕上的一串代码成功执行,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:“聊什么?聊我当初不该把金融系改成计算机?聊我不该拒绝你们安排的投行实习?还是聊我现在干的这份‘见不得光’的勾当,给你们高贵的裴家丢人了?”
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,显然被他的话给刺到了,但很快又调整回来,带上那种裴妄之从小听到大的程序化关切:“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总是带刺呢?妈妈这是关心你,爸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……”
裴妄之打断她的话,语速加快,带着一种在癫狂边缘反复横跳的疯感:“为了我好?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吗?
“为了我好就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数学竞赛拿了第二,把我关进地下储存室里好好‘反省’,为了我好就是把我的画稿和代码构图当垃圾一样扔掉?为了我好就是在我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后,发现我偷偷把专业改成了计算机,把我软禁起来,差点打断我的腿?”
最后那句话,他刻意咬的极重,当年他偷偷把专业从金融改成计算机,引起的家庭争吵几乎要把屋顶掀翻。
那顿毒打和长达数月的软禁至今记忆犹新,也让他心底那点疯狂的叛逆彻底燎原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却不像是在控诉,倒像是在兴奋地叙述一件件与自己无关的笑话:“是啊,把我往死里打是为了我好,把我当提线木偶是为了我好,否定我一切喜好和选择也是为了我好,你们的‘好’,我可真他妈消受不起!”
“妄之!你怎么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,那层温柔的面具快要维持不住了。
裴妄之再一次打断她:“我怎么样?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?你们想的多完美啊,完美的规划,完美的人生!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儿子,是一个输入指令就能完美运行的机器人!可惜啊……”
他猛的压低声音,带着一股几近疯狂的笑意:“你们的程序写错了,我这个程序,好像从根上就中了病毒,病毒入侵,内核崩坏。
“好像天生就带着BUG,就喜欢看一切分崩离析的样子,这难道不刺激吗?看着你们精心打造的作品变成一堆失控的代码!”
“裴妄之!”一个暴怒的男声穿插进了通话里,低沉如雷,显然一直在旁边听着,此刻终于忍无可忍:“你放肆!怎么跟你妈说话呢?!你这个逆子!无法无天。
“没有这个家,没有老子给你的资源,你算个什么东西!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......你立刻给老子滚回来道歉,否则老子断掉你所有的卡,让你在外面自生自灭!”
“哦,终于忍不住了?我亲爱的父亲。”裴妄之笑得肩膀都在抖,仿佛听到了什么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,他甚至惬意地往后靠了靠:“烂泥?对啊,我就是烂泥,可惜你们这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楼,还得指望我这摊烂泥来糊墙呢,气不气?”
他继续道:“至于资源,裴正华先生,多亏了您‘精心’提供的‘资源’,让我十六岁就学会了怎么撬锁、怎么伪造门禁卡、怎么在你们完美的监控系统下找到死角……”
“你——!”电话那头传来重物砸碎的声音和母亲惊慌的劝阻。
裴妄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只剩下了对家人的冷漠和厌烦,他反手挂断了通话。
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,裴妄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刚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。
裴妄之的目光转回屏幕上,之前进行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,他敲下最后一串代码结束了此次工作,但心里被勾起的一股破坏欲,似在催促他不要停下。
而现在,他需要点更直接的乐子。
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几个界面被他调出来,全球排名靠前的跨国公司名单在他眼前略过,最后,他选中一家近几年来势头迅猛的科技巨头。
理由简单到荒谬——他偶然点进过这家公司的宣传官网,那深蓝色配上亮橙色的LOGO和动态效果丑得令人发指,严重污染了他的视觉审美。
“审美这么差的公司,也就没必要存在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弯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,入侵对于他而言,轻松得如同呼吸。
他使用匿名服务器,将防火墙被一层一层地剥开,加密协议直接被暴力拆解,裴妄之享受着数据崩溅的快感,访问权限被他伪造了一个,功能被他更改后直接被他夺取,如同在自家的花园里闲庭信步。
他甚至没有窃取任何数据,也没有破坏任何文件,他只是像一头闯入瓷器店里的疯牛,纯粹快乐地用最高调的方式横冲直撞。
他瘫痪了对方内部的所有通讯系统,将官网主页替换成了一个极具挑衅的小猫表情包,最后在他们的核心服务器里种下一个逻辑炸弹,设定在十分钟后引爆,这足以让他们全球业务瘫痪至少二十四个小时。
做完这一切,他退出了代码编辑,点进了那个被刻意“装饰”过的网站,看着屏幕上的挑衅小猫表情包,发出一阵低低的却带着愉悦的轻笑。
这种纯粹又不加掩饰的破坏,是他对抗这个满是虚伪的世界唯一方式也他唯一的乐趣,无聊,但快乐。
就在他准备退出,去找点东西吃或者干脆直接昏睡过去时,一个极其隐晦的警报声在他自定义的监控系统中响起。
并不是来自他刚刚破坏的那家公司,估计那家公司的安全团队还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。
警报的来源,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IP信息,深潜于暗网的最底层,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,发出的那些微弱的数据流却猛的撞在他的防火墙上,似乎是在一步步的试探深浅。
裴妄之眉梢一挑,倦意被好奇与兴奋取而代之:这股攻击……不一样,冰冷、精准,带着一种非人毫无情绪的高效,侵入手法跟黑客常用的完全不同。
“哪里来的小老鼠,居然敢来招惹我,那我就陪你玩玩。”他眉眼弯了弯,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。
他身体前倾,手放在键盘上,双手的十指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一般,在键盘上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。
一台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防火墙遭受的攻击程度与模式,另一台屏幕上疯狂滚动着反溯追踪的程序,而第三台的屏幕上则开始构建反击的代码矩阵。
对方发起的攻击刁钻而猛烈,每一次的数据冲撞都精准地打在了他防御体系最微妙的地方,试图撕开一个突破口。
裴妄之的反应更快,他的思维在这高度压力下进入一种超频状态,仿佛他自身就是一个高级的人工智能,不断地及时调整策略、修补漏洞,甚至布下陷阱引诱对方深入。
对面不像是在与他对决,倒像是一个没有感情、绝对理性的数字幽灵在与他搏斗,双方每一次交锋都惊险万分,在瞬息万变的数据流当中,胜负只在毫厘之间。
这种前所未有的挑战让裴妄之彻底兴奋起来,他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:“对,就是这样,再来!让我看看你还能有什么花样!”
他享受这种游走在刀尖上的感觉,享受这种解构强大对手的极致快感,对方越强,他将其摧毁后的成就感就越大。
双方之间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,在数码世界里,双方化作最纯粹的意识洪流,以代码为武器,以服务器为战场,疯狂对攻。
防火墙正在不断的疯狂刷新,攻击警报几乎连成一片刺耳的悲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