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日窝在钟翠宫里,有吃有喝,不会因着争宠而丢性命,也挺好。
哪成想,一直无意争宠的主子,竟然起了争的心思。
这一争,也不知是福还是祸。
这一头,主仆二人吹着晚风说笑。那一头的御书房里,朱由检疲惫的身影被烛火拉长。
「山西大旱,赤地千里」「陕境颗粒无收,流民四起」。御案上,两封加急奏折摊开着,上头朱批的朱砂早已凝干。
朱由检反复摩挲着奏折边缘,指腹磨得发涩,心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。
户部递来的单子写得明白。眼下国库空虚,存银尚不足支撑边关粮饷,哪里还有余钱去填晋陕两地赈灾的窟窿。
当初太祖爷起兵濠州,披坚执锐,只凭一碗糙米饭打下万里河山。成祖治国时,四海宾服,国库充盈,百姓们安居乐业。
可到了天启年间,大明已是内忧外患。
魏忠贤窃弄政权,阉党横行朝野,构陷忠良。朝堂之上,文臣党争愈烈,东林与齐楚浙党互相倾轧,只论派系不论是非,全然不顾国事维艰。
关外,后金铁骑屡屡挥师南侵,辽东防线烽烟不断,边地百姓惨遭屠戮。内部则连年灾荒,百姓流离失所,财政濒临崩溃,偌大的大明朝,已然到了摇摇欲坠,朝不保夕的绝境。
自登基之日起,他便向太祖起誓,誓死守卫大明。他废了魏阉,肃清朝堂。减膳撤乐,不近声色,日日批阅奏折至深夜,惟愿能力挽狂澜,撑起这岌岌可危的天下。
可老天偏不遂人愿,连年的旱涝像是一张网,死死裹住了这江山。流民四起,盗匪横行,官府无粮赈灾,无钱剿匪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乱象愈演愈烈。
他召集群臣议事,满朝文武要么推诿扯皮,要么哭穷喊难,要么只求自保,竟无一人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法子。
他曾在深夜,跪在太祖爷的画像前。他想想问太祖爷,为何要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留给他。为何要让这天灾,毁了大明的基业。
“砰!”朱由检拂开案上堆积的文书,笔架摔在地上,朱笔散落一地。
“陛下。”王伴伴躬着身子,诚惶诚恐。
小太监跪在地上,捡拾着散落的朱笔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朱由检声音里,难掩疲惫。
不等太监应声,径自抬脚出了乾清宫。
带了丝秋意的夜风吹乱了朱由检的鬓角。他无心理会,只漫无目的地沿着宫道往前走。
往日里巡宫皆有仪仗相随,今夜孑然一身,脚步声落在空荡的宫道上,沉闷又孤寂。连远处角楼的更鼓声,都显得格外遥远。
宫道曲折,他走得沉缓,不知不觉便偏离了常走的路径。
周遭的宫宇愈发偏僻,檐角的兽首在夜色里只剩模糊轮廓,连值守的宫人都寥寥无几。
驻足,抬头,借着月光,依稀辨出匾额上的”钟翠宫”。
钟翠宫……
朱由检微微一怔,随即脑中闪过李怀月哭着说想家的模样,又闪过李怀月念着「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,此生纵死,亦要护我华夏寸土。」时,眼里的坚定。
好像,李怀月便是住在钟翠宫里。
他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念头,想踏进这座宫殿里,与李怀月说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