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那厚厚的积雪消融，便是春天。

乌丸尤佳小时候很喜欢春天。不像冬天那般寒冷，又没有夏天的炎热。繁花从枝头溢出，泼洒到门前的石板路上，铺满厚厚一层，将整个长州藩染上淡淡的粉色。

她是被檐角铜铃的轻响晃醒的。揉着眼睛坐起身时，晨光正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棂，在榻榻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混着飘进来的樱花瓣，落在枕边的百人一首纸牌上。刚穿好水蓝色的小浴衣，拉开纸门就撞进一片温柔的春景中。乌丸宅的家仆们身着统一的素色和服，正循着各自的节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，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这春日的宁静。

纸牌？哪里来的？没记错的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。

不由得等她细想，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不似家仆们沉稳的步调，倒像踩着樱花瓣般悄无声息。乌丸尤佳抬头望去，只见庭院的樱树旁立着个身影，身披深色的羽织，头上戴着但斗笠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。风一吹，羽织下摆扫过落樱，扬起细碎的粉白。

“你是谁？”乌丸尤佳往后缩了缩，声音里带着孩童的警惕。她转头想喊廊下擦柱子的家仆，却见那人依旧低着头擦拭，对几步外的陌生身影毫无反应。

“别怕，我不会伤害你。”那人缓缓开口，声音隔着帽檐流出，像是刻意在逗小孩一般“你叫乌丸尤佳，对吧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虽还是有些疑惑，但面前这个挡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却给她一种奇怪的安心感，她大着胆子开口“是，我是乌丸尤佳。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，你是谁？”

“我是歌仙，因为听说这里有个叫乌丸尤佳的小孩子写和歌很厉害，便从天上落了下来。”她看着面前的孩子果不其然露出来‘骗谁呢’的表情，轻笑出声“你不信吗？我知道你爱吃和果子，私塾的作业总是拖到最后一天才完成，最喜欢妈妈，其次才是爸爸，对不对？”

乌丸尤佳点点头。

“别害怕，我不会伤害你的。”自称歌仙的女人笑得更大声了些，语气还是透露出一种哄孩子的温柔。她往前挪了半步，停在廊沿的阴影里，不踏入阳光半分“我来取一样东西。”

乌丸尤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枕边的纸牌，俯身捡起，递给歌仙。

“‘桜舞い過ぎて，時は流れ人依る。’请问是什么意思？”

歌牌上的和歌她每个字都能看懂，但连在一起却不知是何意。为什么是写樱花飘舞，但又和时光联系在一起呢？既然是对方的东西，想来总能解答她的疑惑。

不料对方只是浅浅一笑，接过纸牌时指尖轻轻一顿，随即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木盒里，盒子的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，一看便用了许多年。歌仙拉着她在无人的廊下坐下，刚落座，一阵微风就卷着枝桠间盛不下的春色吹来，粉白的樱花瓣盘旋着飘零，落在两人的发间、肩头。

“乌丸尤佳小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有什么烦恼吗？”

烦恼吗……

乌丸尤佳托着圆润的小脑袋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廊沿的木纹，认真想了很久。

“想吃更多的和果子，但跟班总是说太甜了吃多了会牙疼，一天只给我吃一块。”

“你怕牙疼。”

“怕，跟班说牙疼就是有虫子把我的牙全都吃掉了，我会没有牙齿的。”

“这样啊，那确实是很伤脑筋的烦恼啊。”

歌仙的声音依旧温柔，像和煦的春日暖阳裹着人，让乌丸尤佳不自觉想起母亲，她也是这样如春日一般。

“给，”

歌仙抬手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块点心，粉白的外皮压着细密的樱纹，边缘沾着些微透明的糖霜，是乌丸尤佳从未见过的样式。她犹豫着伸出小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点心的软韧外皮，小心翼翼地接过，攥在手里反复打量，不确定这陌生的吃食是否真的能吃。

“吃吧，这是我从天上带来的，就算吃下去也不会牙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