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将军从边疆回来以后,他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应该说是像成了一个土塑的人,毫无生气,没有什么能激起他过多的反应。
可此刻他虽失魂落魄,却像是满身的泥土终随岁月干结,扑簌簌落下,露出了里面的肉体凡胎来。
虽然看着依旧是让人担忧。
萧琬铮只觉内心翻江倒海,像是五脏六腑都随着刚刚那人走了,只想赶紧把她追回来,连人一起塞进胸腔里才舒坦。
他转身向她离开的方向大步追去。
“哎,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刘雍急忙跟上。
听到刘雍的声音萧琬铮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戛然止住脚步,回身问他:
“你刚刚说那丫头是从哪儿找来的?”
“这……倒也不是在哪个牙子手中收的,是她自己找过来的。应该是家中遭遇了什么变故,没有其他亲人了,想给自己找个安身之处。”
听着像是还有转圜的余地,刘雍又将她说得更凄惨了些。
“是个哑的?”
怎么将军好像是不打算放下这事了,他在心底叹了口气:“没错,是个可怜人……将军若是实在厌她,老奴将她打发走便是。”
“不必。”话音还未落,就听将军否决了。
他替那个丫头松了口气:“那以后就让她老老实实在郡主院里待着吧,老奴定好好叮嘱她,不让她出来乱逛。这小妮子人是乖觉,可也实在是样貌丑陋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他突然觉得有些如芒在背。
他僵着脖子缓缓抬起头一看,将军正冷冷瞧着他。
那目光刺得他一缩脖子,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,触了将军的霉头。
只能迟疑着开口试探:“将军,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萧琬铮又冷冷撇了他一眼,没跟他一般计较:“郡主不容人,她交流有碍,不适合留在郡主院中。我院里没有小厨房,辟一个吧。”
说完又转身进院了,留刘雍一个人凌乱。
这上下两句之间的联系是什么?
这意思是那个小丫头,放到将军院里?
这些当主子的,就爱打哑谜,刘雍只能靠着最全乎的答案去猜。
那就辟个新厨房,把小丫头弄过来烧火。
不过得多弄几个丫头过来才行,不然小丫头有点太扎眼了。
卓菀霜这边逃走以后还有些惊魂未定。
她蹲在湖边,低头看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样子。
他应该认不出来吧……
水中的倒影很是陌生,肤色涂了药水,已经黑了好几个度,五官都变得没那么清晰了。
右下嘴角的疤痕很显眼,让人看到她的脸便会不自觉将视线移到上面,再加上又厚又长的刘海。
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,不会认出来的。
况且她已经在这蹲了一会儿了,若是认出她来,他定是要追出来把她赶出去的。
她觉得大致是没有风险了,便放下心。
她如今心无挂碍,没有时间放在这些无谓的纠结上,她细细思索着之后的计划。
那瓶药她是不能再四处找下去了。
再找下去,一定会引起他人疑心。
那个瓶子毫不起眼,当时她将它扔到了厚厚的草丛中,碎了或漏了都有可能。就算好好的被别人捡到了,也没人会去尝,应该不至于误害他人性命。
但没了那瓶毒药,她只能就地取材了。
这个府里的花园虽然路径四通八达能把人绕晕,但为了制造这种格局,用了各式各样的植被,倒是给她行了方便。
她环视着四周的花花草草,只消一眼,它们的名称、功效、用法、禁忌便在她脑中陈列清晰。
有了!
她看到了那只白色五瓣花。
白薇花,也是护院中常见的观赏花,花香清淡,单独食用仅会轻微腹泻。
而与同样无害的青钱叶同时服用,会在体内生成剧毒,只需半个时辰,便会视物模糊、四肢僵硬,最终因心肺衰竭而亡。
她上前摘下她需要的剂量。
卓菀霜自幼对这些草药知识过目不忘。
她娘亲本不是边疆人,她长在中原有名的中药世家。
娘亲的天赋在同辈中是出类拔萃的。
她在家族中深孚众望,直到她遇到了自己的一生所爱。
她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身为外族人的父亲,从此定居边疆,与家人再无联系。
娘说,紫菀是边疆最常用到的草药,草药经霜更显药效。
而卓,是你在中原的根。
而她幸不负娘亲所望,不负祖辈所托,青出于蓝。
从小便能熟记百种草药的特征和功效,长大后更是千百种。
娘说,她生来就是要来治病救人的。
在边疆时,她常常给人炮制草药,无论汉人还是苍族人。
不会有人因为她年纪小看轻她,因为她真真实实地救下过许多人命。
可现在……
她却要用这一手本领来害人性命。
她低头看着这双手,这双手不似寻常女儿家的白嫩,有很多陈年的疤痕和茧。
是漫山遍野摘草药和炮制草药时留下的痕迹。
此刻这双手上握着的不是救命的草药,而是致命的毒药。
手上的嫩白的花瓣轻轻颤动着,像是有风吹过。
这双手以后再不配救人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