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你一定要振作起来,师父还需要师兄,师弟师妹们还需要师兄,还有师兄那些孩子,他们还没有长大。”
“小瑾……”苏离喃喃,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,增添了些许色彩。
程瑾紧紧拥着他,不敢放手,她见过的苏离从来都是强大勇敢独当一面的,再大的难题只要是他处理起来似乎都是易如反掌,他温和文雅,待人亲切,时常微笑示人,无论多么恐慌惊惧焦躁的人,在他的笑容面前也能渐渐平静下来……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苏离,沉浸于痛苦自责的深渊难以自拔,孤独脆弱,像华美的瓷器般单薄易碎。
耳边有风声拂过,程瑾听见自己的声音,带着不轻易察觉的颤抖:“师兄,师父还会好起来的,对吗?”
长久的沉默,连风也渐渐静止了,程瑾察觉身前的人微微动了下,但再也没有反应,空气突然安静下来,只听得彼此的呼吸,但这安静却让程瑾心中发寒的恐惧,师兄为什么不回答她,为什么不像平时那样笑着告诉她‘会没事的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’,为什么不告诉她师会好起来的?
身体忽然颤抖起来,程瑾看着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人,心像是被人丢在了冰天雪地中,遍体生寒,她松开手,强作镇定道:“我去找药,我记得有一种药能解毒的,我记得的……”
师兄忘了给师父吃药,一定是这样的,一定是这样的!
“小瑾!”看着疾步跑出门外的人,苏离想叫住她,可她头也没回。
苏离站在原地,似木雕一般,只低声道:“小瑾,没用的……”
程瑾一路跑到药房,一下子扑跪在地上,顾不得被磕碰的疼痛,她慌乱地找了起来,抽屉柜门里面放满了各种瓶罐、药剂、草药,风寒,血虚,烧伤,烫伤,跌打损伤……
她仔细找着每一个角落,药房被她弄的一团糟。
可是都没有,哪里都没有……
“怎么会,我明明记得有的……”她自语喃喃,泪已经又流了满面。
“师父不能有事,他一定不能有事!”
一瓶药落在地上滚落到柜底,程瑾竭力伸手去探,终于抓到了药瓶,可看到瓶子上的字迹时又是失望。
“没有,没有,怎么会没有?!”她跌坐在地上,双手用力抓在地上。
阵阵钻心的疼痛从她在她脑子里蔓延,混乱的记忆碎片交错凌乱,翻倒在地肢残零碎的马车,惊恐的哀嚎,遍地的鲜血,望着她永不瞑目的眼睛……那是曾经她心中最恐怖的噩梦,她明明已经忘了。
门外传来几人的争吵,还有拳脚相碰的声音。
“许屹,你别冲动,事情还没有查清楚,莫师兄不一定就是凶手。”
一人怒喝道:“物证确凿,还查些什么?师父现在还未醒,南风院里的血还未干涸,你就让我这样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?梁平你快让开,不然别怪我不客气!”
“不行!许屹,没有二师兄的吩咐你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今日,我不杀了莫轻寒报仇雪恨,我就枉负师恩,愧对那些惨死的兄弟姐妹,我再说一遍,你快让开!”
梁平拦在他面前,一动不动。
接着便听到利刃出鞘,激烈的相碰声。
一人闷哼一声,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,冲着离开的身影焦急喊道:“许屹!”
程瑾抬起头,因疼痛陷入混沌的双眼渐渐清晰起来,她跌撞着站了起来,打开门跑了出去。
看到她,一个面容敦厚的弟子急忙道:“师姐,许屹要去杀莫师兄!”
再待细看,梁平才发现程瑾脸色不好,他关切问道:“师姐,你怎么了?身体不舒服吗?”
程瑾摇摇头:“我没事,我去找他们。”
“师姐,我和你一起。”说着,梁平急忙跟了上去。
偏僻废弃的院子,杂草丛生,四周是厚重的石墙,门上铁锈斑斑,被粗沉的铁链锁了一重又一重。
这里是山中曾经设下的监牢,专门关押拷问来犯潜入之人,门派创立之初,正值战乱,正是在这里,拷问出无数心怀鬼胎,野心勃勃之人,无形中解决了许多麻烦,天玄派也得以延续至今。
而现在,铁锁已被人打开,松垮地挂在门上,废旧的院门半掩着。
距离越来越近时,皮鞭抽打的声音和凶狠的怒喝声也越来越清晰。
“周师兄,这人如此嘴硬,依我看不如一剑杀了他,报仇雪恨。”
“怎能让他如此痛快死去,一定也得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。”
“说!是谁派你来的?那些该死的人在哪?”
程瑾推开门,粗长的鞭子正狠狠落下,打在木柱上被紧绑着的人本就破烂的单衣上,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。
莫轻寒低着头,额前的头发满是血污,脸色苍白的可怕,身上鞭痕累累,鲜血顺着木柱流下,在木柱周围蔓延。
房内凌乱破败,木桌上放着各种刑具,盆中的炭火烧的正旺,里面的炮烙被烧的通红,水缸中浸泡着通红的辣椒,几条粗长的鞭子泡在里面。
听到推门声,握着鞭子的人头也没回,只道:“小石,你可来了,那些刑具都带来了吗?”
他举起浸泡在辣椒水中的鞭子还要打,程瑾急忙喝道:“住手!”
莫轻寒身体一颤,透过凌乱的发向门口看去,黯淡无光的眼中生出星点微弱的光……
听到声音,周木横手中的鞭子一下子掉在地上,他回头,心虚地低下了头:“师姐,我……我……”
程瑾向前几步,厉色道“木横,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?”
听到程瑾说他错,周木横又是委屈又是不服:“我审问凶手,对凶手刑讯,为师父和其他人报仇,师姐说我错,我究竟哪里错了?”
程瑾道:“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凶手,你可有确凿的证据?”
周木横道:“我们在机关被破坏的地方发现了一枚血纹玉佩,上面还有一道裂痕,那块玉佩我从小便见过,山上众人中只有莫轻寒有,证据确凿,我怎么冤枉他了?”
程瑾道:“只凭一枚玉佩就认定嫌疑也太过贸然,只是一个死物,莫轻寒也许是丢了,也许是被人栽赃陷害。若当日发现的是你的东西,今日被绑在这里的是你,有人口口声声说你是凶手,逼你认罪,你会认吗?”
周木横道:“我当然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便反应了过来:“这不一样,我定然不会做对不起门派和师父的事,也绝不会害其他人,可是莫轻寒就不一样了。”他的视线落在莫轻寒身上,满眼的不信任,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。
莫轻寒双唇干裂皲血,他微微动了动,露出脖颈间一道渗着斑斑血迹的剑痕,他静静望着程瑾,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印着如墨的眸,眸光微闪,虚弱而无力。
程瑾叹了口气道:“木横,师兄现在在照看师父,突然发生这么多事对他的打击够大了,事情查清以前的我们不能再给师兄添乱了。”
她看向屋里的其他人,肃色道:“你们现在快回去吧,事情查清以前谁都不许动手。”
“是。”周木横不情不愿应道,临走前狠狠剜了眼莫轻寒,许屹等人站在他身旁也跟着离开了。
房间内只剩下莫轻寒和程瑾两人。
看见莫轻寒手腕被铁链勒出的血痕,程瑾不觉皱眉,上前将紧捆着的铁链松了些。
“师姐……”莫轻寒开口,冷汗顺着他的额头落下,声音嘶哑难听,像被砺石磋磨了嗓子。
“师姐,不是我做的,真的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他形容狼狈,双眼却一如往昔清澈明亮,如水般无辜纯良。
“师姐,我好疼……”
程瑾的心又软下几分,她拨开莫轻寒眼前凌乱的发,将身上带着的止血药丸喂给了他:“轻寒,委屈你了,你放心,等查明真相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“师姐,你……相信我吗?”他眼睫微颤,漆黑如墨的瞳眸直直望着她,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。
安静的沉默,莫轻寒垂下眸子,掩住了眼中一切光泽:“我知道了,师姐,谢谢你来看我。”他用力说出这句话,每次开口,浓稠的鲜血都会从他脖颈间的伤口溢出。
程瑾一手扶着门框,在将要踏出去时,忽然回头弯唇笑了笑,声音温柔而有力:“轻寒,我信你,我一定会努力证明你的清白,你等着我。”
那一笑,如破云之光,一下子照进莫轻寒心中,他双眼顿时亮了起来:“嗯,师姐,我等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