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中,一条长凳摆在院子中间,上面坐着一个满脸胡茬,身穿粗布麻鞋的中年男子,他手中握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长竹条。
中年男子面墙而坐,墙前有三个双手撑在地上倒立的孩子。
沉甸甸的泥袋绑在他们腿上,随着他们的动作,悬空吊起,每个孩子都满脸通红,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,瘦弱的双腿被泥袋用力向下拉拽,晃动不停,他们却仍是拼了命的把腿伸直……
院中铃铛声叮当作响,是那个正抛着五个铃铛的孩子,五个锥子大小的铃铛接连落到她的掌心,抛起再落下,落下再抛出……交替出一段节奏动人的铃乐。
还有一个孩子,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彩纸,而他则坐在一把矮凳上,将那些色彩斑斓的纸折成一朵一朵缤纷艳丽、栩栩如生的花。
不同于其他穿着破烂,头发凌乱,满衣脏污的孩子,这个孩子穿着干净,甚至称得上华丽。
他戴着雪白的毡帽,妥帖称身的衣服上绣着繁丽的花纹,衣摆下连缀着彩色丝绳编织的镂空纹案,腰间系着的水蓝色绸条长长垂在脚腕处,黑色的小短靴干净的一尘不染。
他低着头,神情专注地摆弄着那些彩纸,雪白的毡帽遮住了他的小脸。
一朵彩色的花折好,他小心地捧在手心,直起头高兴笑了起来,像任何一个他这般年纪的孩子一样,开怀满足地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。
雪白的毡帽轻拂在他额前,没有了遮挡,完整露出了那孩子的面貌——白皙的肌肤,玉雪的容颜,那一双澄澈闪光的眼睛像是天山上盛开的雪莲,鬼斧神工,精巧灵卓,像是天神吻过的容颜。
院中的风越来越轻柔,似乎连风也不忍打扰这样的美好。
“铛铛铛——”几声,铃铛撞到地面的刺耳声响起,接着是数个铃铛落在地上的声音,抛铃铛的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一下子将失手将铃铛摔在了地上,一个铃铛落地,其他几个接连摔在地上,刺耳的声音分外突兀。
“师傅……”顾不得看铃铛,她浑身一抖,满眼惊惧地看着静坐的中年男子,小声嚅嗫。
中年男子严厉冷酷的目光猛地射在她身上,下一刻,中年男子手中的竹条就已经挥了过去。
女孩一声惨叫,面色瞬间惨白,捂着挨打的胳膊蹲了下来,头上冒出涔涔冷汗。
打下一棍,中年男子倏地从凳子上站起,满脸怒火道:“废物,我教你了多少遍,你怎么还是学不会?叫你拿不稳!叫你拿不稳!”
中年男子举起竹条,毫不留情地朝女孩没拿稳的那只手用力挥下!
女孩眼中噙满泪水,手臂上瞬间留下两三道肿起的红痕。
“师傅,别再打书儿了,”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,原本还在桌子上折花的孩子看到师傅发怒,瞬间跳下凳子,朝他们跑了过来,挡在书儿身前,毫不畏惧下一刻就会挥来的竹条。
“师傅,求求你,别再打了,下一次我把书儿那份一起给你赚回来。”
冯师傅的目光在说话的孩子脸上逡巡,严肃冷酷的目光露出些许满意,随后又看向书儿,他冷哼一声,冷冷道:“看在这次小灯为你求情的份上,我就饶了你。”
看到书儿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冯师傅横眉怒眼,严声道:“还不赶紧起来,抓紧时间练习,若是下一次再犯这么简单的错误,我可不会轻易饶了你。”
“是,谢谢师傅。”书儿闻言浑身一抖,颤声答道。
“谢谢师傅。”小灯看着书儿开心地笑着,认真地弯腰向冯师傅道谢。
冯师傅离开后,小灯急忙帮书儿把掉在地上的铃铛捡起。
望着带笑看着她的小灯,书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:“小灯哥哥,我怕……”
小灯拉着书儿的手,将铃铛放在她手里,带着温暖的笑容道:“书儿,别担心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看着书儿迟疑的模样,小灯继续安慰道:“书儿,你不是最喜欢铃铛了吗?你就当自己是在和这些铃铛玩儿,认真一些一定能做好的。”
“是在和这些铃铛玩……”书儿喃喃着重复道。
突然,她点点头,眼中光亮闪过,她笑道:“我明白了,谢谢你,小灯哥哥。”
小灯带着鼓励的笑看着她:“书儿,不用客气了,快去练习吧。”
书儿重重地点点头,强忍着身上的疼痛,将手中的铃铛迅速向空中抛出,开始练习起来。
*
堆放杂物房间的门被紧紧关上,青禾端着碗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,他推开院门,走到了冯师傅身边。
冯师傅问道:“青禾,怎么样了?”
青禾点点头,笑道:“师傅,已经给她喂过药了,这药很是厉害,相信她不一会儿就会睡过去的。”
冯师傅点点头:“好极了。”
他复又问道:“那些人你送过去后,朱管家有说什么吗?”
青禾神情沉重地点点头:“朱管家说送去的人太少了,若是下次再这样,他就不收我们送去的人了,还要将我们赶出城,让我们自生自灭。”
闻言,冯老板本就骇人的脸上更蒙上一股煞气,他骂骂咧咧大骂起来:“他爷爷个狗腿,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,敢这样欺负老子。”
他的目光在一旁安静折花的小灯身上,他恶狠狠道:“他等着,有朝一日老子出头了,一定让他跪在地上用袖子给老子我擦鞋。”
青禾应和着笑道:“师傅说的是,咱不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“明日,你就把屋里那个人给朱公子送去。”
“明日?”青禾惊呼,脸色也有点惊讶,他没想到师父这么快就要把人送走。
冯师傅手上的竹条狠狠在青禾头上敲了一下:“真蠢,多留她一日就多吃我们一日粮食,吃的东西本来就不够,白养着她混吃混喝吗?”
青禾大梦初醒般恍悟:“是是,师傅说的是,明日我就把她送走。”
院子里的几个孩子犹自做着自己的事情,铃铛声清脆地响着。
小灯低着头,仍旧认真地摆弄着桌上的彩纸,他折纸的手颤了颤,一朵本该亭亭玉立,美妍娇丽的花呗他折的歪歪扭扭,他很快把花展开、铺平,按照熟悉的步骤折了起来。
这一次,很快很快,一朵小小的红花瞬间在他手中栩栩绽放。
小灯出神地看着掌心的红花,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,纯净明亮的眼中绽放出明晶的笑意。
*
月上中天,沉沉夜幕笼罩着一切。
破旧狭小的柴房中,最终也没抵得过药效,迷迷糊糊睡去的程瑾脑袋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柱上,瞬间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。
她环顾四周,周围一片漆黑,只有熹微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,屋板投射进来。
这茫茫夜色让她突然恍惚,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梦境一般,如此不真切。
“咕噜——”程瑾的肚子叫了起来,一天未曾进食的饥饿感涌来,在尚未完全失效的药效下更显得难捱。
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,一个小小的身影探进头来。
听到声音,程瑾向门口看去,只一眼便怔在原地。
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,戴着雪白的毡帽,穿着绣有金线暗纹的锦服,漆黑盈润的瞳眸,澄澈如雪的容颜,他悄然将另一只脚也迈了进来,月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,站在半开的门前,沐着皎然月光的他,像一个悄然降落凡尘的仙童。
看到程瑾,那孩子脸上漾起一抹微笑,旋即转身将门关了起来。
程瑾在他转身轻轻合上门时才回过神来。
她戒备的眼光从始至终盯着他,这又是他们想出的什么招数?又想对自己做什么?
小灯走到程瑾面前,紧挨着她坐下。
察觉到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自己。程瑾慢慢向旁边挪了些。
小灯似乎没察觉到程瑾的疏离与拒绝,她离开些,他就又往她身边挪了些。
程瑾再挪远了些,小灯又挪了挪身子紧挨着她。
直到束缚着程瑾的绳索将她牢牢困在原地,再也动弹不得。
程瑾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的孩子,无奈道:“说吧,这次他们派你来又是想做什么?”
小灯全然不见程瑾的戒备与排斥,认真道:“姐姐,这么久没吃饭,你一定饿了吧?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小心翼翼地展开——
布包里放着六七块小巧的点心,其中一两块被压碎了,露出玉白色的馅心。
“姐姐,你吃些糕点填填肚子吧。”小灯捧着手上的糕点,举到程瑾面前,真挚的目光关切地看着她。
“呵,才骗我喝了加过迷药的水,如今又想骗我吃这加了药的点心吗?”
“这么拙劣的手段,你们以为我会上当两次?”程瑾毫不留情地厉色道,丝毫没有因小灯的举动而有半点动容。
“不,姐姐,没有毒的,也没有下药……”小灯辩解着,可看到程瑾戒备与怀疑的目光,他慢慢低下头来,声音也低弱了下去。
他将糕点放在膝上,两只小小雪白的手,拿起一块糕点,掰开了一角,放在了口中。
小灯将手中掰开的糕点递给了程瑾,轻声道:“姐姐,你看没有毒的,这下你可以吃了吧?”
小灯安而专注地看着程瑾,一直举着手中那块点心。
大有程瑾不接,他就一直举着的执着。
程瑾心道:和一个小孩了一般见识做什么?接过来不吃便是,总之要先把他打发走!
程瑾以目光示意自己被绑着的手,问道:“喏,我这样,该怎么吃?”
小灯恍然大悟一般,拍了下自己的头,毫不犹豫地放下糕点,去解程瑾手上的绳子。
绳索绑的很紧,小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绳子解开。
程瑾犹疑着缓缓伸出手,可想起青禾给她那碗水时信誓旦旦的保证,程瑾的手又缩了回去,这糕点难保不会有什么猫腻,她皱着眉,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间,她反问道:“若是我吃了,你会放我走吗?”
程瑾心想:要么他会信誓旦旦地保证,一定会放她走,等她吃完后再反悔;要么就是一脸为难的样子告诉她自己不能放她走。
结果确实如程瑾所料,听到他的话,小灯很快点点头:“姐姐,我这次来,就是打算悄悄放你走的,师傅他打算明日把你卖给朱公子,若是今晚不走,就晚了。”
程瑾心一惊,没想到他们竟然打算把她当奴隶一样卖了。
没想到刚出了梁州,解决了一宗贩卖女子的案子,到了日月城,就又遇上这等事。
这世间果真是黑黑白白,是是非非,与光明相伴而来的还有阴暗处滋生的腐朽与罪恶,连绵不断,无法灭绝。
“姐姐,不过,你现在还不能走,师傅他入夜后直到丑时三刻才会睡下,到时候你再离开,肯定不会被师傅他们发现。”
“现在,你不如先吃点东西,垫垫肚子,等会也好有力气逃跑。”
小灯悄声道,举起手中的糕点递到程瑾面前,他笑着,长长的睫毛弯成一把小蒲扇,眼中聚满了光,像是黑夜中满天繁星的星芒。
程瑾忽然愣住了,欲要出口的话哽在喉中,这样干净的目光,这样纯澈的笑容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和伤害的话。
好像,就好像,做出任何一件让这个孩子伤心的事,哪怕是一句话,一个目光,都是天大的罪恶,不可饶恕,无法原谅。
程瑾慢慢伸出手,手指刚碰上那块糕点,就看到小灯缓缓加深、更加灿烂的笑容。
“砰!”一声,房门被人用力踹开,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,他背着月光,严严实实堵在门口,瞪圆了眼睛看着小灯程瑾二人,愤怒的目光落在小灯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