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申为人做事的一条基本准则便是,绝不亏待自己。
当年为梁王驱策时,一边冷笑着断定追随此人“没出息”,一边随遇而安般将溧城的喧嚣与热闹尽数体会了个遍,包括在王公贵族们的“江南别院”开辟了半数地盘。
尽管几经战火洗礼,管它雕栏玉砌,还是粪土茅舍,一同公平公正地化作尘土。
杜申在江南别院的地产也仅剩一座石头小舍还存了点样子,被萧忌强行征用,给周浔养病去了。
三军主帅突然抱恙,必定扰乱军心。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,杜申这点压箱底的老本无论如何也得拱手奉上。
“大王这样的人,年轻而无畏,所想必有所成,九州群雄逐鹿尚且能够脱颖而出,想必看世人大概都是蠢的,如今扮作凡人模样,有趣么?”
杜申一展袍袖,抻平衣角处几不可见的褶皱,丝毫未受萧忌神色影响。
萧忌眉峰微挑,神色中仍笑意不减,眼底却已染上寒意。
“杜卿既然如此了解本王,可知自作聪明该是如何下场?”
“若大王眼中装得下泱泱九州,必然要容得下微臣这般‘自作聪明’之人。”
杜申巍然不动,任凭萧忌如刀锋般的目光审视过周身十里。
“微臣与大王初见时,曾说过‘天上人云中客’之语,这世间清浊若要一视同仁,大王必然有不方便之处,如此这般便需要微臣为大王分忧了。”
明晃晃的投名状递至眼前,萧忌忽地笑意更深。
杜申此人,自从追随她至漠北,萧忌便将他晾在了赵执彦身边。那时的她存的是怎样的私心?
若是赵执彦还在,她会让他替自己做“不方便”的事吗?
在她混蛋且强硬的人生信条下,“术”本该为“道”而生,好用即可。但面对自己的亲、师、友,当真能让上不得台面的“术”沾染明明如月的神魂吗?
可杜申不同,从一开始的追随便是因为“有利可图”,这份明码标价的精明,萧忌当然可以毫无芥蒂地与其等价交换。
至于无商不奸,其中又有多少算计……
“那爱卿倒是说说,本王有什么‘不方便’的?”
萧忌抱臂而立,故意改了称呼,眉眼里寒意尽敛,只剩促狭。
“大王一向磊落,确实没什么不方便的,不然也不会征了微臣家的祖宅金屋藏娇。”
萧忌:“……”
杜申神色不见波澜,仿佛不知自己方才说了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,彬彬有礼继续道:
“大王难道不知道大将军心悦于你么?”
萧忌唇角微微抽动,差点维持不住假笑。
当着她的面直接捅破周浔的心意,也是在试探她,“心悦”的止不止周浔一人。
萧忌抱臂的双拳骨节吱嘎作响。
杜申这厮是个人物。
“本王不光知道大将军的心思,还知道杜卿的心思,若是本王得空重修溧城王宫,后宫六院必有杜卿一席之地。”
萧忌讥诮不改,凉凉道。
“臣倒是求之不得。”
杜申轻轻摇了摇头,语调却似乎认真了下来。
“大王驰骋九州多年,自是见证了世事无常,如此这般便更不该将一国一朝的兴衰寄托在‘人心’之上。大王身居高位,喜恶大可随心,但不要忘记你的身后是千秋万代的基业。”
萧忌闻言掀开了方才懒洋洋的眼皮,不动声色地打量过杜申,良久轻笑出声。
“很好。从今往后,赵副将的官职是你的了。”
杜申面上不见喜色,早有预料那般,客套地回了一礼。
“多谢大王,十二旒下臣之所愿,微臣拭目以待。”
交易达成。
暮色淡去,苍茫冷寂的青灰色笼罩在天地之间,将汤汤溧水与溧水岸边之人一同化作萧萧瑟瑟的黑影。
周浔只身一人穿过广袤的芦花丛,直直地朝溧水岸边的人影走去。
一阵狂风吹过,芦花四散飘起,挠痒痒似的拂过周浔的面庞,令他不由自主地抬袖遮挡一二。
衣袖遮眼的缝隙间,衣带翩跹的人影转过身来,随意地负手而立,面上挂着周浔极为熟悉的揶揄笑容。
“还以为今天等不到大将军了。果真苦心人,天不负,不枉本王喝了这么久的西北风。”
周浔身体依旧抱恙,秋风的寒意直透骨髓,却在来时换下了御寒的冬衣,换了一件劲装常服,将自己收拾出了几分精神气来。
“既已相随,必然永不相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