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赵承瑾的瞬间,周浔便握紧了剑柄。
“无妨。”
萧忌翻身下马,安抚般拍了拍他握剑的手,不容置疑地阻止他跟随自己上前。
“萧忌,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,你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步之遥,不要半途而废。”
周浔缓缓收紧掌中力道,任凭血痕蔓延开来也无知无觉。
萧忌回头看了他一眼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在你眼里,本王当真这般不知轻重?”
“我……”
周浔垂下目光,时至今日,他仍不知赵执彦的离去在她心里留下了怎样的印记。即便冷甲足以令她无坚不摧,可冷甲之下那颗心终非木石,终有一日会变本加厉地讨要回来。
萧忌见他眉头蹙起,不知在担心个什么劲,正准备嘴欠调戏两句时,却见那人不躲不闪地望向她的眼睛,认真得非比寻常。
“我会回去等你,等你半日。若是……等不到你,我会……”
会怎样?周浔一时语塞。猛然间发现,这世上竟没有东西能用来威胁她。
亲缘断绝,师友不再,人世间剩下的那些稀薄的几面之缘,又有多少够去牵挂?
萧忌何等聪明,一眼便看出了周浔未能说出口的下半句话里担忧着什么。
“取而代之?这才是英雄好汉该有的志向。”
萧忌故意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,又是一副作弄人的可恶模样。
“我会生死相随。”
然而,周浔不为所动,语气如同寒暄“吃饭了吗”一样随便。
萧忌彻底敛去了面上笑容。
这货是个死心眼,既然说到了,便必然会做到。
她想说,她只要活着,便有无数要做的事情。比如,君临天下,比如,重铸山河。最不济,便只是让这世道看看,她这般离经叛道的异类,足够桀骜,足够不驯,足够混账。
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心有挂碍?
“卿卿我我够了吗?”
一旁冷眼相看的赵承瑾蓦然出声。
“萧重心啊萧重心,多日不见,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。”
周浔最后凝望了她一眼。他一直都知道她决定的事没人能够撼动,无论是过去的恩怨,还是只是阻止她最后一步的人近在眼前,她不可能无动于衷。于是再不犹豫,打马飞奔向城门。
萧忌收回目光,一如所料,周浔并未遭到阻止。于是施施然将手背于身后,缓缓向赵承瑾走去。
“不才。还是赵舵主让本王知道,人生七情六欲,若是视而不见,必遭其困顿。”
萧忌凉凉一笑,继续道:
“遗憾吗?”
听闻嘲讽,赵承瑾神色如常。
“大道无情。”
沉默半晌,萧忌再次开口道:
“若是王城下的那位壮士得了赵舵主的真传,倒也不会漏洞百出,功亏一篑。‘甲子’纵横四海,集万民生愿为你所用,门徒遍及九州,于你而言,煽动愚民并非难事,为何偏偏要留那么大的破绽?”
“若是单凭乌合之众为立身之本,‘甲子’倒是不配为圣人后手。”
赵承瑾冷笑道。
“真是大义凛然,好似‘甲子’入世以来真的匡扶了世道。”
萧忌凉凉回击。
“北疆王殿下可知你与‘甲子’一门所做之事有何不同?其实并无不同,人心里有愿与毒,相信着什么才能活下去不是么?他们信你,愿你重塑山河,你便是王。他们怨恨世道的不公,‘甲子’便会接纳他们的毒,被奉为‘替天行道’。可惜,为信仰而生,便必然要经受一番信仰的背叛。若你不能重塑山河,你便与万千荒冢并无不同。若‘甲子’不再承认怨毒的存在,‘甲子’便永无现世之日。”
一阵无来由的风掠过血迹未干的城门,浓重的腥风令人作呕。赵承瑾忽而笑了,尸首可以被拖走,血迹会干涸,时间会让这里的一切化作尘埃,谁为谁而战,谁又因谁而死,尽数被遗忘,而在将来的某时某刻,这里的一切又会再一次上演。愿也好,毒也罢,信仰零落成泥。若有亡魂归来,看见属于自己的前尘往事无人在意,是觉得可笑还是荒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