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“滚开。”
萧忌觉得自己每登上一步阶梯,心境里涟漪波动幅度便越大,似暗涌着惊涛骇浪。她将手中短剑挥出凌厉的一线,那些黑雾散开后却不折不挠地再度缠了上来。
“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么?”
一人冷眼旁观许久,终于出声嘲讽。
萧忌眯起了眼睛,辨认着身形隐没在黑雾中的人影。
“与你相比,本王可算是自惭形秽了,姜琰。”
姜琰是她为数不多记得的面孔。她此生最大的敌人,她的另一面,她的另一种结局。
“本质有区别吗?一将功成万骨枯,你我是一样的。”
姜琰隐没在黑雾中的面容逐渐清晰,居高临下俯视而来。
“你会走上与我相同的道路,终有一天,手中引以为傲的刀剑成为屠刀,众叛亲离,无人可信,孤身赴黄泉。”
诅咒之声犹如从四面八方传来,余音久久回旋不散。
“不会。本王绝不会像你,依赖生杀予夺。”
一直以来竭力规避的,她绝无可能像姜琰那般将生杀当作解决一切难题的手段。
萧忌握剑的手与滞涩之力对抗着,不自觉地痉挛着。
笑声紧随其后,嘲笑着,仿佛在期待看见她的下场。
萧忌不胜其烦,奋力再度挥剑,却发现自己的手如枯树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皱缩!
久违的惊恐涌上心头,头顶电闪雷鸣更盛,心境中蓦然掀起巨浪。
“你也会老,也会死。”
姜琰轻声叹息道。
“既然承认了自己是个凡人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,便去好好看着自己变老,老成一个怪物。江山于你算什么?今时今日信的东西于以后的你又算什么?即便是你我,也逃不过生死……”
姜琰的声音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遥远。萧忌逐渐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,恍然发现随着身体的衰老,除了四肢百骸越来越无力,听力也在逐渐衰弱。
就好像自己拥有的,引以为傲的一切,正在被一样一样地夺走,眼睁睁地,清清楚楚地感知着,毫无招架之力。
萧忌觉得自己平生未曾像现在这般恐惧过,无论是刀剑近身生死一瞬间,还是无能为力的孩童时期。
若是刀剑加身,她可以在颤栗中战意更盛。若是孩童时无能为力,只要相信手中的刀剑,终有一天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力量。
可是,衰老与死亡,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绝望。
她颤抖着握紧手中短剑,仿佛这般便能聊以对抗巨大的恐惧。
为什么是这样的命运?
为什么坚持了这么久的东西,说是假的便是假的?
凭什么?
早知如此,何必挣扎?
顿时,黑雾大涨,遮天蔽日般将萧忌整个人裹挟其中,黑雾中的笑声、哭声响亮地此起彼伏,仿佛在庆祝得偿所愿。
“重心,七情上脸真是久违了,可是不该是现在。”
一只手破开重重黑雾,一把抓住萧忌滞留在半空中,枯瘦的手。
刹那间,裹挟着萧忌的黑雾惊恐地一哄而散,电闪雷鸣悉数重归平静,心境中滔天的巨浪重新隐没于涟漪之下。
施加于萧忌身上的衰老瞬间溃散。
萧忌缓缓回握住那只手,忽然低垂着头猛然扎进那人的怀抱,身体颤抖不休。
那人猝不及防吃了一记头槌,在巨大的冲力下,被撞得闷哼一声。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,抚上怀中人的后脑勺。
“七老八十了也还是个一身刺的熊孩子,真糟心呐。”
赵执彦揉了揉她的后脑勺,感叹道:
“不过这样的你可比平时可爱多了。”
“滚蛋!”
听闻戏弄,萧忌猛然起身,背过身去,抱着双膝蹲下。
赵执彦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,走向她身侧,陪她蹲下。
“怕吗?”
“有什么好怕的?恐惧是软弱之人的借口,我这一生一样一样夺来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夺走又怎样?大不了在此之前,用这把剑还回去就是了。”
萧忌的手中自始至终握紧了那把短剑。
赵执彦无声地伸手覆上了她青筋暴起的手背。
“嘴硬。生老病死是凡人逃不过的劫难,恐惧没什么丢脸的……若我还在,生死本不该这么早与你相关。”
心境中平息了没多久的涟漪重新掀起波浪,似有卷土重来之势。
名为“无能为力”的挫败感一时间令萧忌一败涂地,赵承瑾曾说她“舍弃了七情六欲贪嗔痴”,如今想来倒是被她忽悠进了阴沟里,这些独属于凡人的软弱,她一样也舍弃不掉,埋藏在心底深处,直至有朝一日落地生根,长成遮天蔽日的怪物,令她无措。
“若我不争,若我及时止损,是不是就不是今日光景?”
“聚散不过缘深缘浅,不必太过执着。上次告别时,还有句话未来得及与你说,北疆王殿下。”
赵执彦蓦然正色下来,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,背负着身份的枷锁,单膝跪于萧忌面前。
“以臣子的名义,臣想告诉大王,过去无论是谁轻视你,都不该是如今的你妄自菲薄的理由。你只是你,既然肩上抗得起万众的期待,便该受的起如珠如玉的珍视。臣愿大王兀自珍重。”
沉默良久,萧忌从赵执彦掌下抽出了自己的手,面上再度挂起一抹笑,如同自嘲。
“肩有所负,岂敢止步沉沦,自轻自贱?”
她缓缓起身,望向身后直通云霄,庄严肃穆不似人间的阶梯道路。
“只是,一步一心魔,太累了,累得没有力气再继续下去,停留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好?”
萧忌望向高处的目光逐渐涣散,一直孜孜追寻的事物一瞬间如同镜花水月,令她忘记了追寻的理由。
“重心,我是你最后的依赖,最后的软弱,必须要走了。”
“可我不想你走。”
如同很多年前,萧忌孩子气般任性地拽住了他的衣袖。
怔愣的神色划过赵执彦的脸庞。
“还能见到你无理取闹的一面,真的很好很好……如果可以,重心,真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。”
温柔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,一如他一直以来的模样,温润如玉,浊世佳公子。
可他手中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,他温柔地掰开萧忌紧握成拳的手,将自己被拽得死紧的衣袖抽了出来。
“不是说好了吗?要让我看见你君临天下的模样,怎么这么快便说话不算话?赖皮的小孩。”
他将双手搭在萧忌肩上,微微低下头直直地看着她通红的、却始终不肯落泪的眼睛,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轻声道。
“谁赖皮?谁是小孩?”
我只是想要将重要之人留在身边而已,只是恍惚间回过神来,已一无所有。
萧忌死死地回望向那双熟悉的眼睛,心底里陌生的委屈乍然决堤,平日里的尖刻全然派不上用处,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反驳一次次地重复。
可她终究说不出口真正的心中所想,因为那太过懦弱。早已习惯了不再,也不能表现懦弱,这副身躯哪怕血肉尽数溃败成泥,内里的一副白骨也会铮铮而立。
“这次换我道别可好?执彦哥哥。”
萧忌后退一步,避开了双肩上的手,一步一步,再一次登上几步阶梯。
“没有谁能够陪谁走到最后,可是,如果认真道过别,是不是将来便会少一些执念?”
与其让执念扭曲过去与将来,不如将过去同路的光阴全部铭记,背负“记得”的痛苦,切切实实感知每一个“现在”。
可惜,没有人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“放心向前走吧,重心。”
萧忌站在阶梯高处回首望向来时路,赵执彦的身影也渐渐淡出自己的视线。目光眺望所及,远方,亦有无数身影飞速淡去。
伫立良久,她不再回首。再一次启程,那仿佛永远也抵达不了的终点,终于越来越清晰。
直到她看见了世间不复存在的昆仑玉御座。
一个陌生人端坐其上。
“朕等你许久了。萧忌,萧重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