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堂小厮隔着一臂距离，哆哆嗦嗦地将茶盏推至幕篱人面前，随即一触即收，仿佛被马蜂蛰了似的连忙退开一丈，身上挂满的鸡零狗碎叮咣作响。

“小孩，怕什么？姐姐我不吃人。”

一只素手撩开了半截白纱，露出了女人下半张脸。血红的嘴唇弯成一道弧，龇出了两排森森白牙。

小厮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开了。

女人忍俊不禁，发出了邪笑声。

一桌之隔的对面，突兀地传来一阵轻咳。

“无趣。”

女人一把撩起全部白纱，露出了整张面容，当着对面那人的一脸严肃，取了一方绢帕沾了茶水，将唇上惊世骇俗的胭脂印擦去。

而对面的男人，见此情景，维系的严肃面容瞬间坍塌，眼耳四肢瞬间变得多余起来，一齐忙乱，不知该安放到何处。最后，以老和尚入定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，抱着剑在茶座上入了定。

戴着幕篱的白衣女子正是当今九州皇帝萧忌，而对面一身靛青袍子的男人正是当朝兵马大将军周浔。

数个时辰前，昭元殿内尚且剑拔弩张，二人即将分道扬镳。然而，面对萧忌的邀请，周浔当场便鬼迷了心窍，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下来。

直至萧忌一身女子服饰出现在他面前，周浔平生头一次打算背信弃义。

“还记得‘江南别院’吗？一朝毁于战火，如今春风又绿江南岸，据说不输往日排场，朕都有些好奇了。恢复昔日繁华竟是这般容易，往后朕也在王城里建上十个八个来玩。”

周浔当场便将神游天外的神思拽回地上，明白了这是要干完活才能走。

来到真正的江南别院，不过一年光景，相比上一次的荒凉破败模样，周浔尚未来得及从令人目眩的“排场”中回过神来，便被一处近水茶楼惊得目瞪口呆。

这座茶楼竟然敢逾制建阙的高度！

萧忌倒是不以为意，幕篱白纱一遮，轻提衣摆，步履轻盈如风，大摇大摆地混了进去，引得无数路人一步三回头。

短短几个时辰内，周浔便数次遭受精神冲击，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跟着萧忌似鬼似仙地飘进了茶楼。

直至在茶楼顶雅间落座，将四周的山山水水尽收眼底，才缓过神来。

“瞧你身后，宗正家的崽子，不愧是执掌家规的门第，出了门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
周浔顺着萧忌的低语回头瞄了一眼身后，三五锦衣少年围坐一桌，从骑马游猎吵到红袖缠头，热闹非凡。

颉继承了盛的大多制度，包括拜祖宗的宗正。萧忌自认孑然一身，宗正于她而言便是白吃干饭的闲职，想都没想便想将之取缔。然而，左丞相杜申的话却提醒了她——

她只要身处这个位置一天，继承的便是盛制。但凡制度，必有腐朽之处，无不可弃，无不可改。但，却只有一处无法更改。

继承。

上古圣人们你推我，我推你，共同表演了一出圣人让贤的戏码。究其原因，左右不过一个村子，一个寨子的人，乡里乡亲的，推来让去的，究竟是自己不想要，还是碍于情面声望不便要，这就论不了心了。

可是再往后，村子寨子做大做强，可就不止占着一个山头过日子了，亲疏远近加上不认识的，凭什么让着呢？好东西留给自己家不是“人之常情”吗？

否则，又哪来九州各路英雄打得头破血流的后来事呢？

可她萧忌，作为女人，闯进了这个规则里，注定没有“宗亲势力”作为皇权根基。除非她能够活成千年王八万年龟，否则，千年万载，这世上只有她一人。

而要动摇这个根基……她透过窗口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秋收。

今年算是个好年，年底日子该比往年好过一些了。

自上古至今，无数人的朝生暮死便被绑在了一块土地上，甚至往后的很多年，这一点都不会改变。

而她今后要做的，更是要将人捆在各自的土地上，从而让颉朝的功业稳稳地传载千秋。

邻桌喧哗声传入耳中，萧忌的思索蓦然被打断……

“女人能成什么事？当今陛下？砍人脑袋在行，堵得住天下人的嘴，改变得了她女人的身份吗？”

“哈哈哈哈哈，那倒是，咱们的陛下一旦……咔，谁不盯着那位子呢？这太平日子可就过一天少一天了，嘿嘿！”

“没用的老东西，把盼头放女人身上，有点出息不？自古哪来的女人称王称霸，这是牝鸡司晨！牝鸡司晨！遭天谴！”

“若是咱们陛下自己生个皇子公主的，这都不是事嘛……”

“找谁生？找你生啊？女人就一个肚子，生得过来吗？”

……

话匣子打开，粗俗的笑声便再也抑制不住，放肆地回旋在一方茶舍之内，标榜文雅的新一代士族原形毕露。

周浔猛然提起剑便要冲过去，却被萧忌一把拉住。

“诽谤朝廷，他们有几个脑袋！”

周浔顿时气极，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腕，当场便怒道。

“是啊，都是不识数的，不知道自己有几颗脑袋才敢口不择言。”

萧忌一眼扫过这里的客人，新贵们同气连枝的关系网尚未来得及联姻稳固，便已急不可耐要现眼了，心中暗自欣喜，这不就好办多了吗？

居功自傲，该收拾一些人了。

然而，抬头再一次瞥见周浔盈满血气却绷成一线的面容，萧忌面上的冰霜却渐渐散去，化作无可奈何的笑意。

“千军万马都见识过了，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？毁誉非议不过旁人眼中所见一隅，举世之誉是世人强加于肉体凡胎的金身，举世之非又何尝不是金身漆皮剥落露出的泥胚？歌功颂德也好，千夫所指也罢，指向的那个‘人’是真的‘我’吗？还是寄托了他们自己愿景的‘人像’？既然都不是‘我’，理会他们便是顺应了他们的规则，千言万语曲意搓揉，可是百口莫辩呐……”

萧忌堪称温和地多说了两句，与此同时，手中却举起一只杯盏，越过桌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