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赏赐之物，臣不敢违背君命。”

周浔轻声开口回应，礼数备至，无可挑剔。

萧忌余光一扫案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数日以来在她的授意下接连被送来，给周浔解闷，以宽慰无聊之苦。

只可惜，这些哄小孩的东西没起什么作用。

“好啊，既然不敢违背君命，那朕便来考校卿的成果。”

萧忌黑心烂肺惯了，一贯秉持着“别不识抬举”的耐心。一撩衣摆，她便坐在周浔的对面，双指一勾琴弦，古琴发出一声嘶哑的颤音，令周浔忍不住微微向后仰去。

“为朕奏一曲。”

萧忌冷冷命令道。

周浔抬眼看向她，没什么血色的面容上升起一抹痛苦的神色。

“陛下还是来找臣‘玩’的吗？”

巡游之后，他被囚困于此处，萧忌却好似无事发生，当天便来看他，押着御医为他治伤。随后，哪怕溧城之中风声鹤唳，她仍旧隔三差五便跑来重重禁区之中，找他说些有的没的，对他下达无理的命令。

“陛下若不信臣，大可以直接杀了臣。”

周浔没有动作。

萧忌回望向他，面容上的冷色渐渐淡薄，化作一个周浔万分熟悉的笑容。

“朕怎会杀你？你是朕的大将军，朕要赋予你的是千军万马的重任。”

周浔笑出了声，一如许多年前一样，渐渐地放声大笑。

“重任？人总是不长记性，重蹈覆辙。臣着实是痴妄太过，这些年过得忘乎所以，确实应当罪该万死。”

少年时为报一饭之恩，追随梁王，落得自戕血溅朝堂的下场。那人骑一匹快马，于千万人中一意孤行，救他于水火，那时他以为少年时错误的选择自此便会终结，遇见她便会不同。

兜兜转转多年，却仍旧是重蹈覆辙，不知悔改。

再迟钝也该想明白了，无论是当年的梁王，还是如今的她，站在君王的立场上便绝不可能任由军权旁落。

而他，从接下虎符的那日起，便再无脱身的可能。

心怀妄念，终究是他太蠢。

萧忌沉默地等他情绪平复。若算上少年时的一面之缘，她与周浔相识已有十数年，印象里的少年除了一身倔劲，喜怒哀乐都是内敛的，以至于旁人看来，他天生缺了点七情，悲到极致也只会大笑，他才是那个流血不流泪人。

可这样的人，那日当着她的面流泪了。

良久，萧忌沉声开口。

“你不如丞相。”

似乎是拿准了要令他笑。

果不其然，周浔又笑了几声。

“原来，你我竟也有一日走到无话可说的地步。”

周浔轻叹一声。

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，本性难改。明明只要一直信奉朕的命令，便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
萧忌沉下面色。

周浔想起来了，从前是因为什么血溅朝堂了。那个时候，梁王也曾好声好气地命他领军一统九州，哪怕没有杜申在一旁煽风点火，他也不会叩首领命，究竟是为什么呢？道不同，不相为谋，他自始至终不肯屈服。可他的道又是什么呢？

萧忌说得不错，他确实一点都没有变，如今依旧在违抗君王的命令。

“大军十万，日费千金，战车千乘，粮草运行千里。九州初定，陛下便要重燃战火，这是要祸国殃民吗？”

“祸国殃民”出口一瞬，周浔便后悔了。然而，萧忌却突然笑了。

“大将军仁义，九州之内民心皆向，对比之下，朕真是货真价实的‘暴君’。”

烛火跳动，倒映在萧忌的瞳孔中，周浔一瞬间竟觉得不寒而栗。

“从前，朕率领三千黑甲纵横漠北，四海之内无人可奈何，如今登临绝顶，万古一人，又有何人敢来朕面前指手画脚？”

“陛下终究还是舍弃了过去的自己。”

二人于烛火中相对而坐，挥之不去的寒意萦绕四周，烛火微弱的光无法驱散。

“你不是吗？永不相负？”

萧忌咬牙道。

周浔眼睫轻颤，缓缓掀起袍角，露出了玄青色的铁索，以及——

足踝上狰狞的淤青。

当年风雪道中，尚不知前尘与将来，便舍去足踝为她挡下了一道伤，自此落下病根。

萧忌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，落在了与铁索融为一体的淤青上，面色讳莫如深。

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……可臣不是陛下的狗。”

萧忌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
“好啊……周子易，你忠于的是什么？”

周浔不言，无声地僵持着。

“你该忠于的只有……朕。”

萧忌猝然起身，大半张面容隐没于黑暗中，目光居高临下冷冷一瞥。

威压扑面而来，周浔险些以为门外的金吾卫下一刻便要涌进屋中。

然而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萧忌拂袖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