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乡下农妇都要嫁人了,还赖在司农司不走算什么事嘛!要我说今早请辞,省得尸位素餐,白拿朝庭奉禄最为体面!”
……如此说辞比比皆是。
“这丫头——”马成功用胖手揉揉双目,“莫不是吃错什么药了?”
“大,大,大人。”旁边的二麻子道,“最,最近,的,的,大,大司农,很,很,很废寝,忘食。”
“是啊,搞得本官都不习惯了……”
抱臂在司农司不远处的游廊,“秘密”观察全司的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。
前有冒冒失失跑过的李不喜又折回来,满心愉悦地冲马成功拘礼,“见过司农卿!”然后又蹦蹦跳跳跑开。
他对以点头回应。
后有板脸严肃的骆廷脚下生风走去,但在眼神掠到马成功时也尽可能微微颔首。
他站立讪笑拘礼。
一来二去,马成功啧啧,“但愿不要遇上什么岔子啊……”
后一霎,得知骆廷找自己,又立刻收拾好官油子的嘴脸。
大司农务工的高低也算个独院,虽不及高老前辈的精美,但近日打扫拾整出来后添置了不少东西,应有尽有,比起马成功那漏风的地儿,实属好上太多。
未等四处瞅的马成功站定,在堆积如山的书页后,骆廷的声音飘来:
“马大人,本官正好有一事请你帮忙。”
“大司农尽管吩咐,但凡能有用得到我马成功的地方,属下定当肝脑——”
“近来本官听得不少关乎李女官的闲言碎语,你身为司农卿,就是这般放任手下败坏司风的么?”
骆廷悠悠转出来,目光始终未离开过双手展开的一司账簿。
整个人褪去了那股意气风发的跋扈劲,反叫人觉得不适应。
“这……”张嘴说不出话的马成功眨巴眼睛,汗颜不已。
“此事交由你处理,越快越好。”
骆廷直截了当。
“大,大司农……属下……”马成功嗫嚅,他现在也犯糊涂了,搞不清这位大司农是怎么想的,“属下不明白啊,这李不喜嫁入刘宅已是板上钉钉,日后心定是向着刘宅,换言之她便是刘宅的人。咱们……咱们也不用管那么宽吧……”愈说到后面,马成功的声音就愈低。
骆廷沉静听着,不答,过了会儿才开口,“这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他扯谎。
“陛下?!”
马成功惊讶,心里咂摸陛下对这个李不喜还真是爱护,连别人说也说不得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他还算是个懂变通之人,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拘礼后恭敬退了出去。
人走后,骆廷收卷起账簿,冷漠的神情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。
其实这段日子他时常心烦意乱,欲让自己忙碌起来,才没那么容易想别的事。
可……
骆廷拼命避退有关她的事,却不尽人意。
他和李不喜同在一司,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,连带周围人论及的,也绕不开对方。
既然躲不掉,索性……骆廷自嘲轻笑。
失神间,浑浑噩噩踱步出了司农司正门。
她都要成亲了,似乎自己这么做也没有必要。
但,但他就是一厢情愿的,想做点什么。
“骆廷?”身后来人的语调轻快,又很快改口,“大,大司农!”
出色完成高裴书的学识检验后,李不喜神清气爽,打扫了遍后堂,正打算离开。
骆廷旋身,与乌亮的眸子撞上:是……她?!
李不喜嘴比脑子快,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还在和眼前的家伙闹别扭。
说到底,全赖这个骆廷阴晴不定,堂堂八尺男儿竟如此小肚鸡肠……
可总这样多累人呐,更何况他们俩也算同盟,李不喜可不愿太初妹妹因她和骆廷不和分心。
罢了罢了,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。李不喜说服了自己。
“咳咳——”
她清清嗓子。
“那个……本姑娘也不是什么心胸狭窄之人,从前的不快一笔勾销,往后冰释前嫌。如何?”
如何?
他该当如何?
又能如何?
莫不是要他一个皇戚失态去求真,从对方口中得出她对自己根本无男女之情,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?
又或是明抢。仗着自己的家世,强留她在自己身边?
自然都是做不到的。
“我……本小爷才没精精计较。”骆廷脸上闪过一缕不自然,强装,“那便,那便预祝李女官永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。”
他的高估了自己,装出来的得体恭贺,明是在笑的,却比哭还难看。
李不喜见此,豪爽地拍拍骆廷的肩头,也学他的调调回谢,“那下官在此,谢过大司农啦!”
她全然未觉。
二人共走至司农司正门外,言别,背离。
骆廷仿佛意识到什么,几步路的教程,却走得格外地慢。
此一别,她嫁作他人妻,而他,仅能作她的并肩人,便再无其他可能……
细数自己与李不喜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,有乌龙,有吵闹。
而对她的喜欢,是本人都认定是意料之外,但又在情理之中。
李不喜的率真敢为,连带着她那份不被权贵污浊的秉性,一齐踹进了骆廷不曾起波澜的心底。
这对看惯世家子弟、高门贵女的骆廷来说,有着逃离世间法里的别样吸引。
转身回望,早已不见女子背影。
骆廷久久不愿离去,就那么静静站着。
这条宫道上,只余剩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