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封慕尘这边,他因晚了半刻出发,一路不停也没追上雪。
待行至尕海湖,封慕尘心中的不安更甚。他烦躁地望着湖上纷纷扬扬的飞雪,甩出两张符咒,在灵力的催化之下,符文汇聚成巨大的法阵犹如汹涌的浪潮般往前方推去,湖中肆虐的风雪倏地停了。
这时,他远远地望见了湖心站着的雪。正想出声喊他,却见雪突然趔趄了一下,垂下头就往湖里直直栽了进去。
封慕尘的瞳孔急剧收缩,眼瞳瞬间变成了碧绿色。
褪去了表面的伪装,这一刻的封慕尘才是那个从无间地狱中爬出的恶鬼,眼中的戾色叫人胆寒。
他一瞬便飞入了水,来到了已经失去意识沉入湖中的雪的身边。他一手搂住雪,另一手捏成诀,霎时,二人身边的水竟泛起了诡异的红光,似要燃烧一般沸腾翻滚起来。
封慕尘全然忘了雪是个死魂,并不会溺水。他急急带着雪掠出水面,搂紧了他。
他半跪在地轻轻地拍了拍雪的脸,见他还是没有反应,便抬眼看了看脚下热气蒸腾的湖面,丝毫没有犹豫,抱着雪径直朝着崆峒山上掠去。
而雪对这一切毫不知情,他此时正在幻境中看着湖边站立的两个人。举伞的是个丫鬟模样的女子,另一个站在伞下的则穿着华袍,簪金戴银,应当是位有钱人家的小姐。
那丫鬟催道:“小姐,咱们快回去吧,再等一会儿老爷该启程了。”
小姐忿忿道:“我不回,我不去隆德。我们庞家在江南是何等风光,如今却要到这穷地方来受苦。爹放着好好的商人不做非要捐个官当,商人有什么不好的?”
丫鬟又低声催道:“小姐……”
“从江南到这里走了多少天了,好不容易能下车歇歇,我不想走了,我就想在这站着。”
丫鬟知道庞小姐骄纵惯了,这一路远行,颠簸劳顿,少不得要发通脾气。她生怕小姐将气撒到自己头上,闻言也就不敢再催了。
又站了半刻,从湖面上的一片芦苇荡后“吱吱呀呀”摇来一只渔船,摇船的是个包着头的中年妇人。
等摇得近了,那妇人便略显腼腆地开了口:“请小姐安。奴家是湖上的渔民,不知小姐要不要坐船去湖中游赏一番?只收二文钱。”
庞小姐看了眼这艘小船,破破旧旧,一块布头遮着船舱。这要是放在江南,那是万万都不可能入她眼的。只是现下她正烦闷,正好趁此机会疏解一番。她看了丫鬟一眼,丫鬟忙抛过去一两银子,那妇人惶恐地接着。
见妇人那模样,小姐一挥手:“不用找了,划远点。”
妇人千恩万谢地应了。
丫鬟扶了庞小姐在船舱里坐下,自己同妇人一起立在船尾。
那妇人使劲摇着橹,不一会儿,船便行到了湖心停下,从船上看去,远远地望不清岸边。
庞小姐正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,头上的金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突然,一双遒劲的手从湖里伸上来扒住了船头。她惊恐地站起来正想喊那妇人来瞧,却听见丫鬟那儿传来一声哀鸣。她转头去看,正看到那妇人举着橹拍向了丫鬟的头顶,丫鬟瞬时颅脑俱裂血流如注,歪了两下便栽进了湖中。
妇人转脸望过来,庞小姐见她面目狰狞,脸上溅满了丫鬟的鲜血,浑如地狱爬出的夜叉,哪还有方才那唯唯诺诺的样子!庞小姐惊惧交加,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,就有只湿漉漉的手从后方探过来,勒住了她的脖颈。
庞小姐这才明白自己是遇上了歹徒,她无力地挣扎了几下便晕了过去。她天真地以为这对夫妇是要绑了自己换银钱,失去意识前,她还在想着,等自己醒来告诉他们自己的爹爹是谁,定要叫他们跪地求饶,然后让爹爹将这对卑贱的渔民千刀万剐。
但是,庞小姐再也没有醒过来。或者说,再也没有以人的身份醒过来。
等她睁眼,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湖底深处,身上的金钗银饰、华服锦袍全都不见了,她披头散发赤条条地在湖底躺着,身上压着一块大石头。
她成了一个死殍。
庞小姐一个人在湖底静静地躺着。刚开始,她愤怒,她憎恨,她在心中诅咒那对夫妇。后来,鱼虾来啃噬她的身体,她又开始祈求,她忏悔,她祈盼疼爱她的爹爹能派人来寻她。再后来,她渐渐沉寂了,她失去了人的样子,她也失去了人的本性。
直到有一天,一只拟水妖闻到了尸体残渣的香味,过来吞噬她仅剩的半边脸。庞小姐沉默地躺着,任由它啃咬。
恰在这时,湖面上驶过了一艘船。
庞小姐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底,心中被她放下的仇恨和不甘又重新燃了起来。她张开嘴如一只野兽般凶狠地撕咬拟水妖,她拼命地吞咽、撕咬,吞咽、撕咬……终于,拟水妖被她吞噬了。拟水妖化作了她的血肉覆盖住了她的白骨身躯。
她变成了拟水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