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尘颜家到舅父家的距离并不远。
她家虽也是江村的,但与溇村就一路之隔。出了家门,沿着不溪河岸一直向北走,走过一个河湾再往东走不远,就能看见一条直通北面具区湖的大路。
路口处有一座掉了红漆的旧木牌坊,相传是前几朝的帝王赐给这里的一户大户人家的。大路两旁都是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,舅父家就在往里走的东边第三户。
今日是十六,夜空无云,月亮正圆,月光洒在地上一片清冷明亮。
吴尘颜跟在爹爹身后,绕过舅父家门口空地上的石台往后边走去。这块石台似乎有些年头了,修得平平整整、干净结实,孩子们平日里也爱在上面玩耍。只是今日,石台上看起来有些不太寻常。
月光皎皎,一个二十来岁的姐姐正坐在石台上,一双脚荡来荡去,见吴尘颜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,还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。
进了舅父家,舅父一家正在吃饭,吴尘颜便和爹爹一起搬了两个板凳坐到睡着的外祖母床边。
吴尘颜小声问道:“爹爹,刚才在外边坐着那个姐姐是谁啊?”
外祖母躺在床上后,就需要女儿家里做一些垫身下的褥子。吴尘颜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缝着布套子。
吴乡庭正对着油灯看明日要教的书,他从书上望过来:“什么?”
“就是刚才那个姐姐啊,穿白衣服的。”
“什么?哪个姐姐?”一路上也没见到人啊,吴乡庭不解地问道,“哪里见到的?”
吴尘颜放下针线,推开窗指着外头:“就门口啊,门口那个石台上。”
她站起来推开窗:“你看,就坐在那里嘛,披着头发……哎?现在不在了。”月光下的石台上空荡荡,一眼就能看清。
“又瞎说呢。夜间看花眼了吧。哪来的人?”
吴尘颜不敢再说,只能在心里嘀咕:“可是我明明看见了,很好看的一个姐姐……”
“这孩子怎么回事?”舅父吴念之急匆匆走上前,对吴尘颜骂道,“夜里这么冷,怎么开着窗!不是你亲祖母你就不心疼是吧!”
吴尘颜唯唯诺诺应了两声,忙把窗关上了。
“内兄,我还在这儿呢,你这么说也太难听了吧!”吴乡庭“啪”地合上了书册想替尘颜说两句,只是还没开口,这点动静倒是把床上的老太太先吵醒了。
吴乡庭小声道:“丈母,颜儿只是要我看外头的人才开的窗,不是有意要冻着你的。”
老太太虚弱地摆摆手:“不碍事不碍事,透透气也好。”
“怎么就不碍事了!年底最是冷寒,你现在就身子不行了,受了冻,病更重了怎么办!”吴念之气愤道,“见外头的人用开窗吗!开窗就能看到吗!”
“是我错了,舅父。”吴尘颜缩在一旁小声道歉。
“好了好了,不吵了不吵了。”吴乡庭也不想当着老人家面吵,他低下声道,“颜儿说在石台上看见个白衣的小娘,她铁定是看花眼了,我已经说过她了。”
吴念之不依不饶:“什么小娘!我看她是被你们惯得,小小年纪就学会说瞎话了!”
老太太见他们又要吵起来,咳了两下,粗喘了口气:“外孙女这是见着鬼魂了啊……听说这一带确实葬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,外头那个牌坊,就是赐给她的……”
吴念之又骂了几句才走,老太太身体乏累没多久又睡着了。吴尘颜不敢再多说,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心地做着针线活。
此事后没过几日,就到了二十。
吴县一带有过年做团子年糕的习俗。当天巳时过后,吴念卿就带着养女开始在家西边的水杉树下搭灶台。
灶台还没搭好,吴尘颜就看见爹爹气冲冲地往家走来。
吴念卿奇怪道:“你不是一早就去念之家借蒸笼去了吗?笼呢?”
“你那个好弟弟!好个吴念之!”吴乡庭一屁股坐在灶台上,“他竟然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!”
“念之又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吴乡庭气得直捶大腿,他对尘颜说,“你那日,你那日在石台上是不是见了个白衣的女鬼?结果你那个舅父!他就起了歪心了!今日天没亮,他就喊了几个帮工把他门口那个石台给拆了!”
“拆了?!”吴念卿奇怪道,“拆了能怎么样?”
“丈母说那一带葬了个大小姐,结果石台下头果真是个大墓。”吴乡庭想起刚才见到的场景惋惜道,“那个棺材起开来,里面果真是个簪金戴银的姑娘。可惜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,他把人家的金银珠宝扒了,还把那尸身给扔到湖里去了!人死了也不得安宁,真是作孽!”
“什么?!”吴尘颜想到那个姐姐对她俏皮的笑,顿时哭了起来,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见女儿哭了,吴乡庭忙走过来安慰她: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,这不能怪你。毕竟那墓确实一直在你舅父家的地里,他对外只说是给自家的祖坟迁坟,你可别对外说。况且你舅父在那棺材板上找着只灵芝,走街的郎中说能治百病。他已经给你外祖母熬了吃了,也算是做了件好事。你也别太自责了。”
吴念卿是出嫁的女儿,在娘家自然也轮不到她说话。吴念卿叹着气拆了灶台,今天的年糕看来是做不成了。
后来,老太太果然好了起来,到临近年底的时候都可以拄着拐走路了。
“宝宝你看,多亏了你,外祖母才能好起来。”吴乡庭看着这阵子一直闷闷不乐的女儿,出声安慰她。
吴尘颜正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练着字。她很感激现在的养父,他教她识字教她写字,不像其他人那般觉得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。
吴念卿站在书房外示意丈夫出去。掩上门,她小声道:“乡庭,我早上路过灵虚观跟观主说了颜儿的事,他说叫我们带颜儿回他那儿瞧瞧去。”
“瞧瞧?为啥要瞧瞧?”吴乡庭回头看了眼屋内,“不去瞧了,好好一个孩子,别再吓着她了。”
“说都说好了,这……”
吴念卿还想再劝劝,就听屋内传来吴尘颜的声音:“爹爹、娘亲,我去。”
下午,吴乡庭就带着吴尘颜来到了溇村的灵虚观。
灵虚观并不大,屋舍也很老旧,观中却有一棵绝美的千年银杏树。只是如今深冬已至,树上光秃秃不见叶,空余一树的红色福条。福条多是信众们来还愿时挂上的,密密层层随风翻飞,好不壮观。
观主是个九十多近百岁的老翁,须发皆白身形消瘦,俗家名字张道元,道号愈元。在当世,这个岁数的老人可以算是鹤立鸡群了。
他是在去郎溪传道回程的路上捡到的吴尘颜,当时吴尘颜被掩在尘灰中,已奄奄一息。
“不错不错。”愈元道长盘坐在榻上,手中拿着一串念珠。他看着面前这个与两年前判若两人的小女娃,捋着长髯不住地点头。
“老观主,您看出什么了吗?”
愈元道长望着站在一旁的吴乡庭,笑道:“乡庭,囡囡也许久没来了,我观里的那几个小徒弟知道今天她来,都忙着在后边准备饭呢。你也留下来吃一口?”
“哦哦……”吴乡庭听出了话外音,拱了拱手道,“不了不了。那我晚饭后再来接她。我就先告辞了。宝宝你好好跟元爷爷聊聊,多听听他的话,啊?”
“我知道了,爹爹。”
吴乡庭走后,愈元道长招呼尘颜在一旁坐下,慈祥地问道:“囡囡在吴家过的还好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