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便化作一团水雾,在原地消失不见了。
封慕尘握着剑“唰”地站起身,眼神凌厉地盯着岭下。
湖边的那群人山呼完依然虔诚地跪倒在地。
这时,从那花轿中探出一只素手撩开了轿帘,一个着凤冠霞帔的娇小女子遮着面走下了花轿,沿着木桥缓步走进了延伸进湖中的渡口。
那女子背对着湖岸,封慕尘看不到她的脸,可依着那娇小瘦弱的身躯,还是能看出她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。
那小新娘走到渡口的尽头站定,只等了半刻,一条巨大的水柱缓缓从湖下升腾而起。水柱旋转移动,犹如一条神龙般直游到女子面前,探头看着她。
见状,湖岸边的村民更加情绪激昂,他们大声呼喊着“河神”的名号,激动地朝着水龙磕头。
那新娘子又往前迈了一步,站定。在这片高昂的呼号声中,她的身形没有丝毫的晃动。
封慕尘不明白,哪怕是牲畜,被绑缚着押上砧板的时候也会绝望挣扎,可这位活祭的女子为什么会这么平静?就好像……这世间没有能牵绊住她的东西了……
那水龙身形一隐,化作了方才坐在封慕尘身边的那位小新郎。他牵过新娘的手,引着她要走进湖水中央。那小女子回过头,望了眼跪在岸边不敢抬头的村民们。
徐来的晚风吹起盖头的一角,一张绝世的容颜赫然映在了封慕尘眼中。那小女子烟眼缭人,绯红的晚霞倒映在她如墨的眼眸中,哀怨凄婉却又有晨曦。封慕尘心中一凛,不知这样一个女子是如何沦落到被活祭河神的境地的?
还未及再看一眼,那小女子便随着“河神”,一起跃入了湖水中。
看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了幽暗的湖水中,湖岸上的村民霎时欢呼起来,鼓手又奏起了喜乐。在他们眼中,活祭的人不是人,而是同鸡鸭同斋献一样,只是一件送给神灵的物什。
封慕尘也不明白他心底翻涌起的这股情绪是什么。是同情?是悲哀?还是看见了他自己?
他自己就是作为一件物品,被亲生父母赔付给养父母家的。养父母的独子死在了他家的菱塘里,养父母认定就是他家的人害的,赖在他家中不依不饶要求赔偿。他爹没办法,便将他作为赔礼送给了人家。前一秒,他还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,下一秒,他就成了别人的儿子了。
封慕尘被吴勍收留后从不去想过往种种,入世后他也从不去插手人间的恩恩怨怨。可今日,他的心却被这个活祭的小女子扎得生疼。要怎样的心死无望,她才会这么决绝地跳入湖中,甘心赴死?
封慕尘默默地告诉自己,这是恶鬼要害凡人,他是除鬼,不单是为了救人。思绪还未理清,封慕尘就已经持剑飞掠下了叆叇岭,直冲进夏日的叆叇湖中。
几道惊雷在湖面上凭空炸响,跪在湖边的村民们顿时吓得四散。封慕尘怕误伤到湖中那个女子,到底还是收了雷法,深吸一口气潜入湖底。
叆叇湖的湖底与云梦泽连通,而现在又正值汛期,湖水很深很浑浊,封慕尘分辨了许久才在一片黑寂中找到了那一抹红。
叆叇湖中的那个“河神”名叫计渊,他原本是个凡人,在成亲前日不慎溺死在了云梦泽中。计渊执念深重,死后的冤魂化作水鬼不愿离去。他便顺着水流到了叆叇湖中,幻化为河神,要求钟家村每年都献上一名貌美的女子,否则便会引湖水淹没村庄。
等封慕尘救回那被活祭的小女子,天已经黑透了。湖岸上还留下了几个胆大的村民,他们本想找封慕尘理论,也被他略施法术吓走了。
封慕尘将那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子安顿在山坡上,月光明晃晃地洒下来,很平静很透亮。
“如果这世上还有让你惦念的东西,那就是这个世间对你的挽留。”封慕尘拨弄着火堆,脑海中浮现起小尘颜的模样,“我也有一个让我惦念的人,所以我会坚持着,活下去,直到找到她。”
封慕尘只记得那夜繁星满天,那个瘦小的小娘子裹着他的道袍,眼中倒映着篝火的亮光。她脸上稚气未脱,说话的语气却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。
她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火堆,小声地说道:“谢谢你,道长。”
“我原以为人生无望,想着死就死了吧……死了就不用面对所有的一切……”顿了顿,她像是在对封慕尘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我不死了。我要回去。我也有个让我惦念的人,我想,他应该会找我吧?”
“你说你是被人从梁溪卖到这里的?只要沿着这个山脉一直向东走,经过郎溪就能到吴县。由吴县再往北,就能到梁溪。”封慕尘从袖兜里摸出一包用素帕包着的碎银递给她,“这点银子应该够你回去。不过我也要去吴县,你若是想与我同行,可以等我除了这湖中的水鬼。”
小娘子摇了摇头:“听说这个湖和外面的大湖是通的,你恐怕抓不到他了。”
封慕尘想到方才在湖底看到的累累白骨,道:“镇星缚手,北斗收魂。驱邪除鬼可是我的本职,哪有抓不到的道理。”
“你今夜好好休息,未免下面的村民还要找你,明日你就先行。等我诛了这只水鬼,我就去追你。”
只是等封慕尘诛杀了计渊已是数日之后了,他又在云梦泽遇到了同样前来除水鬼的守中。后来,受守中的邀请到了九溪的观道观,拜化身传道的文昌帝君为师。
等封慕尘离开九溪重回吴县,已是十二年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