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一行人就启程离开百乙地。
大理的西部高山峡谷相间,山岳冰川地势险峻,东部则多起伏和缓的低山和浑圆的丘陵。雪他们几人便一路往东行,直行至靠近昆弥川的小镇才与北落三人分别。
北落名义上虽然不是自己的徒弟,可到底是朝夕相处看着长大的孩子。叶青玄心中是一万个不放心,千叮咛万嘱咐才目送北落东去昆弥川。
“哎,这孩子心思深沉,话又不多。我真怕他不会说话,得罪了水界的魂官们。”望着北落越行越远的背影,叶青玄当真生出了儿将远行母担忧的惆怅感。不同于北落第一次去水界,此去还真不知道要何时再见了。
“青玄真人请放心吧。来之前我听六哥说,北落跟着我五哥学水法呢。我五哥那人是粗人,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。”
“哟。”室云笑道,“老五的性子还能收徒弟了?那小子能受得了他?”
“师父,北落去水界是为了学水法吗?”落星羡慕地望着北落离去的方向,他也想修习术法。
“是啊。北落是五行术士,唯独没修水法。五行本就缺一不可,缺一则要耗损自己的阳元。”叶青玄负手走在山丘上,“你们仙君慈悲,让他入水界也算是救他一命。”
叶青玄知道自己徒弟的心思:“你不用羡慕北落,他有他的机缘,你自然也会有你的。得道不在年岁,不要急于求成。”
“想学土法吗?”一旁与雪并肩走着的封慕尘突然开口,“具土搬山术。想学我可以教你。”
土载四行,具生化之义,哪怕是不修术法的凡人也可以修炼。
落星几乎都没跟封慕尘说过话,见他突然这么说,落星张着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人界的道士可真是了不起,凭借术法就能从天地万物中汲取元炁招摄自身。”室云摇着扇子感叹道,“可惜我没有肉身,不然我也真想学学。具土搬山术……这名字,一听就不得了哦……当真是羡煞我也。”
雪心道,二哥这是抬高封慕尘呢。五行之中,唯有水法可与道合真,长生久视。三界之内,也唯有水界接引先天一炁,魂官们不用修习术法就能运化自然,随心而行。土法于水法而言,还是比不上的。
见落星还愣着呢,叶青玄笑着一拍他的后脑勺:“臭小子,你的机缘这不就来了?剑修还一直想着学术法,学吧学吧,我是管不了你了。这一路你就跟封阴使好好学,要是学不会,往后就安安心心练剑,别再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落星窘道:“师父……”
“哎,真人说的可不全对。”室云道,“学不会也可以再学嘛。少年当有鸿鹄志,迢迢直去三天上。想当年我的志向就是当个剑修,做个逍遥剑仙呢。”
“那成了剑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室云“哈哈”一笑:“修剑道要人剑合一,斩妖除魔躬亲。我懒得动弹。光有了志了哈哈。”
“……”叶青玄面上板住了脸,腹诽道:“这到底是劝人学还是劝人不学的?”
室云看穿了叶青玄的心思也不恼,摇着扇自顾自往前去了。
西南水道山高谷深河川纵横,道路难行。一行人虽然选了地势还算缓和的山谷走,也是行程缓慢。才走了不多远,封慕尘也就刚把具土搬山术的口诀传给落星,就见雪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怎么了?有什么不妥?”
雪抬眼看了看他,摇了摇头:“五哥传信,北落和古涟已经到水界了,古漪趁北落不备,半路逃走了。”
“逃了?”叶青玄道,“北落怎么没看住他?”
封慕尘倒不觉意外:“能活吞自己同胞兄弟的人必然不会是善茬,况且他在关荟那种地方都能毫发无伤地生存几十年,你那个小徒弟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“古漪的性子确实有点怪异,让人难懂,不过这也跟他吞食了一部分古涟的生魂有关。我相信他还是善性未泯的。”
雪与古漪接触的比其他人多,他心思敏锐却又自卑,一味地只知讨好身边所有的人。虽说他嘴里没几句真话,也确实有些小奸小恶,但绝对不是十恶不赦的人。依北落所言,古漪在生食了古涟后为抵抗体内的魔气,自撞弃婴塔内壁而死。兄弟二人皆在临死时染了魔气,因此封荟时也就被押入了关荟内。
“吞食生魂?”室云正走在前边,闻言回过头问道,“当世虽也有些战乱,但毕竟不是饥荒灾年,怎么还会有人相食之事?”
“不是现在。古氏兄弟死于五十年前,也不是因为灾荒。”
“五十年前……”室云思索片刻,“唰”地收拢了扇子,正色道,“五十年前可正值灾荒。黄河大水半年多未退,有数十个县镇发生人相食之事。或父食其子,子亦杀父而食之,或夫食其妻,妻亦杀夫而食之。当时人界饿殍遍野,惨状难以尽述。”
“我想起来了。就是你入水界那时。”室云看向雪,“有雷身为西南水道总领,无诏是不得擅离西南的。那时你刚入水界就见到过他,正是因为人界水灾,他受命回去安置死魂。”
“当朝竟真有易子而食,析骸而爨之事!”叶青玄瞪圆了眼,不可置信道,“那时我尚且年幼,曾听师兄们提起过,我还当是吓唬我的话。”
“啊?人吃人?这也太可怕了!”落星更是从未饿过肚子,体会不到人要饿到什么程度才会吃人。
“人的本性就是不择手段求生。哪怕是自己的亲人,到了那个时候,也会背负着罪恶把他们吃掉的。”
“那易子而食。那个父又为什么非要交换儿子吃呢?他怎么不问问儿子想不想活呢?”
“父不能问子,不问,就当他不想活或是活不下去,吃就吃了。问了,想活,也还是得吃他,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。”
落星喃喃说道:“弱肉强食……那人跟猪狗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室云拍了拍落星的头:“小子。生存,就是建立在吃掉其他生灵的基础上的。这一点,人与猪狗没什么分别。而在吃完饱腹后,对被吃的人产生的那些痛苦和忏悔,那才是人独有的,那才是人性。”
“你还小,见得太少,经历得也太少。等过段时间见识到了,你就明白了。”这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。
室云成为魂官也有大几千年了,其他几个人对于他而言,恐怕连个襁褓中的婴孩都算不上。
看到二哥摇着扇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了,雪总觉得他话中有话。他走到封慕尘身边,问道:“我二哥说‘过段时间’,指的就是你之前说的‘火星催,病符生’的人界大灾吗?”
“火星留寡宿,病符压华盖。”封慕尘道,“这些都应在财帛宫。若是简单地说,就是天下大乱,恰又逢天灾流行,以致当朝国库亏损,财力不支。结果如何则不好说。”
“五十年前,我亦见过这样的星象。后来你……”
封慕尘没往下说,但雪明白。他指的应该就是大魔巳见辰出世,惑乱吴县众人,后将他残害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