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,突然有一天。虞羽不见了。”
室云还记得那大概是六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对于在人界的室云而言,那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。可是震部司掌玄知,突然给有雷传信:虞羽竟从绞着他的那棵赤水柳上,凭空消失了。
哪怕封慕尘一直冷着脸,室云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真的就是消失了。赤水柳还保持着那个捆绞的姿势,可人突然就没了。就连震部囚册上,虞羽的名字也突然消失了……就好像,他从来就没来过……”
他们收到信不过半刻,玄知就匆匆出现在了临水阁门口。
玄知一直都是沉稳且傲气的,室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态的样子。他双手捧着囚册,直接闯入内堂求见有雷。能抹去囚册上的字迹,只有法力比玄知更高强的人才能做到,仅凭玄知自己,是不可能探知带走虞羽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的。
那天,也是室云第一次知道雪的存在。
听到这,封慕尘终于正眼看过来:“囚魂消失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问完才想到,六十多年前,雪他还是十多岁的吴尘颜。一个凡人怎么会跟几千年前的死魂有关系?
“我知道你和他的事。幼时分离,历经万难才又重逢。你可能以为你了解他,可是,他并不是你幼时认识的那个吴尘颜了。”室云道,“秋溪的事你是亲眼所见。北罗酆的人,受他感召就凭空出现了。就连有雷都不能知晓他的全部,我劝你,还是放手吧。”
见封慕尘瞪了他一眼又不理他,室云只好继续讲述下去:“要让一个重刑的囚魂从赤伏地消失。首先,得入得了赤伏地。其次,还得过赤水柳这关。就算顺利从赤水柳上把虞羽救下,那还得过震部司掌这关。从赤伏地出来,还得过魂海,出羽门。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。”
室云回想起当日的情形,不自觉地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那可真是难熬的一夜。”
玄知失职,有雷身为他的大哥,自然也想尽快帮他找回失踪的囚魂。可是几人用神识搜寻了一整晚,都没有发现虞羽的踪迹。
“虞羽七魄未散,肉身却已死。人不人,鬼不鬼。上天界无路,入地界无门,如今又离开了水界。我便提议,不如去看看临界,以及人地交界和人水交界的地方。”
“最后,我们在人水交界——两界渚发现了他。”室云定定地看着封慕尘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还有,当年的,吴尘颜,如今的,七魂官,雪。”
室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。
虞羽一身渔翁的打扮,正一脸复杂地坐在渡头上,吴尘颜就坐在他身边。
“虞羽一个人被关押的年头久了,不怎么会与人交谈。雪就坐在他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。我们躲在远处听了半天,才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。”
“其实原因很简单。虞羽是被身为凡人的吴尘颜,以灵魂力直接从水界拉入两界渚的。这事听起来很荒唐,可它就是发生了。”
“雪为人时身世凄苦,遭生母遗弃后又辗转几地死里逃生。那一日,他似乎正是经历了什么大难,本已一心向死,却恰又被人所救。依他所言,这一夜正是因为心生希冀,梦中心神动摇,才误入了两界渚。”
“他并不知道是他将虞羽拉入了两界渚。在他的梦中,这么一个有水有渡头的地方,就该有渡船,该有个垂钓的渔翁。两界渚受了他灵魂力的影响,为了填补他的梦境,便硬生生将虞羽从赤伏地拉了出来。”
一个普通的凡人,仅仅是因为想,便能让水界重地听命于他,便能让赤伏地的囚魂重获自由。这不论是对于魂官还是阴使而言,都是难以想象的事。
封慕尘几乎就在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巳见辰为什么要尘颜入魔了。一个被困在肉身中的强大的魂魄,无论是对于妖魔还是三界而言,谁握他在手那他就是谁的一把利剑!
前世,封慕尘回到吴县与吴尘颜重聚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,他怕触及她的伤痛也几乎不问及她的过往。今天从室云口中得知她的事,听起来竟真如隔世一般。
他沉吟良久,张了张嘴,还是将想问的话吞了回去。过往已过,往事已去,再问那些前尘旧梦又有什么意思?
“吴尘颜梦醒从两界渚出去后,我们找虞羽询问过,他也是一脸懵。说她只是与他闲聊了几句,诸如鱼多不多,今日钓了几条鱼,下次再来看他之类。并没有说旁的什么。”
室云转过头看着封慕尘:“也许对吴尘颜而言,那只是寻常不过的一个梦境。可是对于水界,对于我们而言,说那是天翻地覆的事也不为过。”
因为虞羽的名字已经从囚册上除去,水官大帝迟早也会知晓此事。有雷便做主,领着玄知到旸谷宫主动说明了情由。
水官大帝免了玄知的罚,令他们不准对外宣扬此事。后见虞羽确实是个能人,便命他将功折罪,看守两界渚。
自那一日起,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开始苏醒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