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他走了,雪也就近寻了个水界入口。不过眨眼之间,就已经站在了羽门之下。
“皎皎明月,入我心房……菀菀水蘋,邀我采撷……”
若有似无的哼唱从身后传来,雪一转过身,就看到了浅银滩上正裸着上半身,裤脚挽得老高的黄发少年。
“是北落?”
北落正弯腰捡着月蘋贝,听见雪的喊声回过头来:“是仙君!仙君回来了!”边说着边昂着灿烂的笑脸向雪跑过来。
熟悉的小麦肤色,熟悉的憨笑……刺得雪的眼都快睁不开了……这些日子,北落竟已得了五哥真传?!
雪还没回过神来,北落就已经蹚着水跑到了面前。“仙君!”
这个心思深沉的小大人如今却跟个天真的孩童一般。雪笑着点点头,道:“上次见面没好好看看你,长高了,也壮了。”
原来北落在水界的这段日子,除了跟着夕月学习水法还顺带捞了个小渔生的位子。他每日有桑浕陪着,养养鱼,拣拣贝,不亦乐乎,就连心性也改变了许多。
雪拍了拍他的肩:“小渔生,鱼养得怎么样啊?一个人在水界可还习惯?”
北落仰起头来:“挺好的!仙君。”他摊开手,将掌中的两片月蘋贝壳亮出来给雪看,“上次净水退没了,蘋草死了好多,月蘋贝没了食物也死了好多。小桑喜欢亮闪闪的东西,我每次上来就给她捡几个贝壳带回去。”
雪笑着拿起一片贝壳端详了一下:“哟,小桑是桑浕吗?那看起来你过得确实不孤单。”
北落腼腆一笑,小心地把贝壳系到腰间的丝带上:“师父说月蘋贝食人界蘋草却生长在水界,它的壳是命灯灯盏,肉是命灯灯油,极其珍贵。”
雪笑道:“确实如此。月蘋贝通人水两界,制成命灯后,在凡人新生之时送入生魂行宫。你如今既然做了个试用的小渔生,那去生魂海的时候可得好好听你师父的,不要擅自行动,以免惹出什么祸来。”
“我知道了仙君。”北落认真地应了,“不过……其实也不会出错。”
北落道:“一人一盏,灯油的多少、灯芯的长短,那都是早就有定数的,我就只需把月蘋贝放置在桌上,不要弄洒了就行。”
一人一盏……雪顿时想起封慕尘生魂行宫中那两盏命灯了。他问道:“你师父现在在哪?”
“在寰浕海。古涟这两日又不稳定,师父在看着他。”
北落见雪步履匆忙,以为出了什么事,忙疾走了两步到前方:“仙君,我给你带路。”
不多时,二人便来到了寰浕海下古涟住的木屋外,夕月正巧退出门来。
“师父。”北落喊道。
“小雪?”夕月眼前一亮,停下了要掩门的动作,侧了侧身让出门口,“你是来找大古的?”
雪走近前来往门内望了望,古涟正睡在床上辗转反侧。他小声道:“五哥,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夕月一愣,点了点头,朝一边的北落交代:“北落,你进去守着。”见北落恭敬地应了,夕月冲雪抬了抬头,“上外边说。”
雪知道周围的木屋中大概是有人住着,人多耳杂,便跟着夕月走到了桑浕扎根的白色沙地上。
雪不知道的是,白沙地曾经也有过很短一段葱翠的时光。那时霰刚入水界不久,他不知从哪弄了一道篱笆来,沿着桑浕在的那一侧围起了一个小园子。
寰浕海下没什么草木可种,霰就把木屋顶上生长的薮藓撬了一些,种在桑浕的树荫下。由于灵气太足,没多久那一小撮薮藓就越长越多,多到几乎覆盖了整个白沙地。后来,到寰浕海下看奇观的魂官魄官越来越多,桑浕不厌其烦告到了夕月那儿。夕月这才知道霰的壮举,最后逼着他把薮藓全都铲了,这事才算完。
夕月回想那时,不禁叹道:“九娘刚成魂官的时候不懂规矩闯了很多祸,老大他们把他踢来踢去最后踢给了我。我以为我要一直被他烦,想不到后来他去烦你去了。”
“这么烦的一个人,现在没了,总觉得我们水界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五哥,你知道六哥的事了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小雪。”夕月大巴掌使劲拍了拍雪的肩,“五哥知道你也不好受,你不用来劝我。你听五哥的,专心你的事,九娘他魂契未散,总有一天会回来的。”
想不到平日里脾气火爆的五哥,今日倒反过来这么冷静地劝慰自己,雪稍感意外心中却一片暖意。
“五哥,我们兄弟几个就只有你做过渔生。我想问问你,你有没有见过有两盏命灯的人?”
“有,不多。三盏的也有。”夕月大手往身后一背,“从别人身上借命的人。一盏灯尽,再续上别人的命灯。”
“必须是一盏燃尽后才亮另一盏吗?”
听雪这么问,夕月越发觉得奇怪:“不然呢?两盏一起点?一盏就能活为什么要点两盏?”
雪摆了摆手,忙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回想了一下在封慕尘生魂行宫见过的两盏命灯,解释道,“我是指一盏的灯油灯芯还没燃尽,我先将它灭了,我再去点燃另一盏。这可行吗?”
问完雪就觉得白问了,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这肯定是不行的。果然,就听夕月干脆地回道:“不行。”
无渡山最高峰白霞峰上生长着一种名为黛兰的兰草,黛兰叶片的髓心就是命灯的灯芯。髓心极其坚韧,水浸不湿,火烧不着,万物不可摧,除非用月蘋贝的油脂浸润才能长明不灭。
“灯芯的长短、灯油的多少,那都是命定的。命灯一旦燃起非至寿尽,都不会熄灭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有这样的人呢?”
夕月摇了摇头:“寿命未尽,命灯怎么可能熄灭?”
“外力所致呢?”雪想了想,斟酌道,“譬如神王仙尊?大帝鬼王?”
换做其他几位兄弟听了这话肯定要雪谨言慎言,可是夕月却认真思索了一下,赞同道:“有可能。但是有这个能力的天神为什么要去干涉凡人的命数?这说不通。”
雪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,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改动一个人的命灯呢?依封慕尘所言,他生魂行宫中的另一盏命灯应该是雪自己的,那他的命灯又怎么会去了封慕尘那儿?
有一些潜藏在意识深处,却又急不可耐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的东西,在雪的心中像是即将破茧成蝶的虫蛹一样,扰得他焦灼不安。
“五哥。我觉得我还缺失了一些记忆。我记得六哥经常说我缺了一部分人魂,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”
“你缺的那是生魂,死前就缺了。这事你可以去问老三。当年你刚入水界昏睡了很久,是他让你醒来的。”夕月说着说着竟来了气,“哼!他这个人!要说医治残魂没人比得上他,但要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,比登天还难!你去找老四,老四应该也知道。”
眼看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,雪也只能先默默记下这事:“我知道了五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