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关那个结巴,说半天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没了,哪有一报丧就报这么多家的。”
吴乡庭摆摆手:“别说了,走去看看吧。”
走至近前,其他人都急着跑向人群去询问情况,而吴尘颜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剑,鹤立在人群外的封慕尘。
“封哥哥,你也刚到吗?”吴尘颜以为他也是收了信刚来,便走上前打了个招呼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封慕尘一愣,拉着尘颜走到一旁,小声道,“腌臜之地你来干什么?况且现在入了夜天凉,快回去吧。”
“我是跟我爹爹一起来的。”吴尘颜指着前方站在人群中的吴乡庭,解释道,“西村有我们的本家,听说他们出事了,爹爹便带我一起来帮忙。”
“本家?”
吴县本就不大,自古以来近亲婚配的又很多,各村之间有些个远房亲戚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了。封慕尘倒没想到这一层,既然如此,只好又交代着:“那你等会儿念好金光咒,入了村免不得要见着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吴尘颜看着封慕尘的神色,不安地问道:“村里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……”
封慕尘缄默着点了点头:“都在塘里。”
瞬间,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吴尘颜紧紧包围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她到底是什么都做不了,不管是外祖母还是小堂弟,还是这整整一个村的人,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他们死去,无能为力。
什么诛杀厉鬼、除杀恶鬼,这果真都只是做了个梦而已。
村口聚了约四五十号人,一行人大致了解了情况之后,就浩浩荡荡地在夜色中往村南的银杏塘走去。
吴乡庭回头搜寻了一下女儿的身影,见她跟封慕尘站在一起便也没说什么。虽然在吴乡庭眼中,封慕尘是个性格怪异又不善言语的人,但他到底是个道士,女儿跟着他也还算安全。又因进过村的人说整个西村的人都死了,入夜前,他们全都被溺死在了塘中。吴乡庭怕那场面吓着女儿,便朝她摆摆手,示意她和封慕尘一起跟在众人的身后。
众人就这么惴惴地往南走了一阵,终于,远远地能望见那棵干枯朽烂的银杏了。
吴尘颜还是禁不住撇开金光咒,分了心去想:“莫不是被封哥哥说准了,我梦中那些个除恶鬼的事,都只是做了个梦,那恶鬼到底还是将全村的人都给杀了。都怪我,应该早些通知西村的人,或许他们还能逃过一劫。”
边想着,吴尘颜拐过一间屋子,面前突然就冲出来了一个人。
“哎哟!”
“怎么了?”封慕尘忙问道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吴尘颜拍着自己的胸口,深吸了两口气,“吓了我一跳,是个小鬼。”新死之人的魂魄还在此地徘徊,正巧被吴尘颜给撞上了。
封慕尘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到,他瞬间竖起了指诀,打算就地超度一下。吴尘颜见状忙拦住了他:“别。我问问,兴许能问出来恶鬼在哪。”
她看了眼逐渐远去的火光,拉着封慕尘向着小鬼离开的方向走去。
二人左拐右拐大概走过了几条弄堂,突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众人的惊叫和恸哭声。吴尘颜知道,这是见到了满塘的死尸了。
她不敢怠慢,四处寻找,终于在一间屋子里堵住了那个小鬼。
这是一间不大但却颇温馨的小屋。堂屋中央摆着饭桌,桌上摆了几盘小菜,灶台里还在暖融融地烧着火,锅里煮着的汤快要烧干了,正“咕嘟咕嘟”往外冒着热气。浓稠又混着饭香的蒸汽,将整个堂屋都裹在了里面。
吴尘颜顿感心中一阵刺痛:这孩童连最后一餐都没来得及吃……
进了家后,小鬼才渐渐显出自己原本的模样——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。他此时正靠着灶台旁的墙站得笔直,双手紧贴着腿侧,头昂得高高的。
吴尘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只能慢慢地朝他靠过去。等走近了才发现,男童身后的墙上自上而下划着一道一道短短的黑色痕迹。
这是普通的百姓给自己孩子记录成长的一种方式。用木炭充作笔,在新年的第一天给孩子划上新的一道,看看新年比旧年长高了多少,长大了多少。
望着面前努力踮起脚尖的男童,吴尘颜忍不住落下泪来。她自己小时候也曾幻想过这样朴素却又充满温情的生活,爹娘能在自己身边,能陪着自己吃饭。可是这孩子,他还这么小,还什么都不懂,却要因别人的错丢了自己的性命,丢了这美好的一切!
抹去了脸颊的泪,吴尘颜蹲到男童的面前,从地上捡了根烧灼过的柴火,挨着男童的头顶轻轻地划了一道。
本还木然的亡魂突然就开心地笑了起来,他的笑渐深,魂魄却逐渐变得透明。
吴尘颜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,忙问道:“你能告诉我,杀害你们的东西现在去了哪儿吗?”
“姐姐。”男童朝她笑着,抬起手向她身后指去,“就在这里啊。”
吴尘颜顿觉毛骨悚然!
她僵着脖子缓缓向后转过头去,唯恐梦里那个面目狰狞的恶鬼突然扑上来。可她身后,却只有一片氤氲的热气和隐在这片热气中,看不清脸的封慕尘。
雪透过吴尘颜的双眼望去,只见面前的热气渐渐退去,堂屋幻化成了泥路,棵棵绿树从两边的墙壁上探出了枝丫。
此时此刻,他和封慕尘又走在了去往灵虚观的路上。
封慕尘偏过头,望着尘颜疲倦的脸柔声道:“西村那边你不用去了?这么早又要劳烦你去观里走一趟,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想到昨夜见到的那被尸首堆得满当当的银杏塘,吴尘颜轻轻地摇了摇头,抿了抿唇道:“左右敛尸也要两日。况且替观里抄经书是有福德的事,今日正好可以替那些亡魂们也抄上一份,我是肯定要去的。”
封慕尘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:“今日是最后一次,抄完下月就不用来了。我替观主备了份谢礼,等回家的时候别忘了拿。”
吴尘颜没有察觉到封慕尘的异样,露出一丝微笑:“还有谢礼呀?我们重逢这两年你都送了我好些东西,上月我的笄礼你还赠了我发钗。”
吴尘颜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玉钗,心中还是很高兴的。她一直未议嫁因而也一直拖着没有行及笄礼。依着吴县本地的风俗,女子二十五周岁前,无论嫁人与否,都得行笄礼。她明年就要满岁,趁着没过年便行了礼。
“我想了很多天,才想到了该回你什么礼好。”尘颜脸上漾着笑,从怀中摸出亲娘唯一留给她的梅花玉佩,郑重道,“这是我最珍视的东西,用来回你最合适不过了。”
她将玉佩递到封慕尘手中:“还有些事、有些话,等会抄完了经我再同你说。”
封慕尘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痛楚,但他还是笑着回道:“好。我一定好好珍藏。”
雪在吴尘颜的体内看得是云里雾里。
抄经?发钗?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?还有梅花玉佩,他原以为是被自己给弄丢了,想不到竟是在这个时候交给了封慕尘吗?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魅妖编织出来的幻象呢?若是真的,他又为何全然没有印象?若是假的,这冥河幻境给他看这些又是为了什么?
还不及细想,面前的景象又一次幻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