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?”吴尘颜微微一愣,怎么她心里倒觉得“死”这个字眼也并不可怕呢?
见姐姐竟又顶着寒风跨了出去,吴尘逸连忙用力抱住她的胳膊:“我们快进屋去吧,不能出去,不能出去!”
那么小的人力气却那么大,他竟拉得吴尘颜不能再前进分毫。
吴尘颜只好退进屋内,她拉着尘逸坐下,问道:“小逸,你今年几岁啦?”
“三岁半!”因为刚才的用力,吴尘逸还在呼呼喘气。
吴尘颜又问道:“那你能猜到姐姐今年几岁吗?”
吴尘逸不假思索地喊道:“二十七!”
二十七……雪不露声色地笑道:“小逸真棒,猜对了。你去玩吧,你放心,姐姐不会再出去了。”
看着吴尘逸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,吴尘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。不对。年龄不对。人数不对。就连吴宅也处处透着不对。这一切都不对。
她和小逸的年龄不可能差这么多,而且她还记得宅子里应该还有一个人的,那个人是……是个少年,是个与她很亲近的人……他是谁?……
吴尘颜越想去想清楚,越是觉得头疼欲裂,她不知道,她记不起来了。但是她想记起来,那是个对她很重要的人,重要无比的人。
她透过门堂望着外面,寒风凌冽,天色更暗了。那无情的冰雪似乎要将一切都冻住,永远冰封在这处无人知晓的地方。
这时,吴尘逸又欢快地跑回来,他拉着吴尘颜的手开心地唤道:“姐姐姐姐,后院的荷花开了,你快来呀,快来看呀!”
吴宅内气温宜人,花园中的各种鲜花都盛放着,就连荷花也会一年开两次。
吴尘颜被吴尘逸拽着,来到后院的荷花池。站在池中的九曲桥上望去,只见荷池中荷叶碧绿,朵朵艳丽娇美的红荷亭亭而立,一股荷花独有的清香弥漫着钻入她的鼻孔中。
吴尘颜感到迷迷蒙蒙的,方才还在疑惑纠结的那些事一时竟都被她抛在了脑后。
“姐姐,我要吃荷花羹!荷花羹最好吃了!”吴尘逸倚着九曲桥的栏杆,朝着池中的荷花伸长了手臂。
吴尘颜怕他掉下去,忙把他拉开,自己贴着栏杆去摘池中的荷花:“你乖乖站好了,我给你摘。你爱吃荷花羹,那等会就让后厨的巧阿婆给你做。”
吴尘颜边摘边说:“荷花羹确实很好吃,但是姐姐还是喜欢吃莲子,嫩的莲子脆甜清新,最是好吃。过阵子等花谢了,莲蓬长上来,我就让疯哥哥去找管家要个菱桶,我们可以坐在菱桶里边采边吃……”
呼地一阵凉风,不知从哪吹进了宅子里,将吴尘颜吹得停下了话语。
“疯哥哥……”吴尘颜回想起刚才自己不经意间说出的话,一时竟愣了神。疯哥哥是谁?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人?这个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?跟吴家又有什么关系?
她想问问尘逸,可是一转头,竟见尘逸那原本可爱娇嫩的脸,此刻竟显出了一丝狰狞的恐怖来。
“姐姐。”只一瞬,吴尘逸便恢复了原状。他笑着过来牵吴尘颜的手,“走吧姐姐,荷花够了。”
可是这次,吴尘颜却没动,她口中不住地喃喃道:“疯哥哥……小疯子哥哥……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娇艳欲滴的荷花,脑中“轰”地一下就炸开了:吴宅后院种的荷花是粉荷!不是红荷!!他是在冥荷幻境中!!那个从小陪着他长大,陪他赏荷,给他摘莲蓬的人,此时还躺在太阴天洞等着他去救啊!
雪顿时就清醒了过来,他一把推开面前的“吴尘逸”就朝着前厅跑去。
冥荷幻境竟如此可怕!它一步一步窥探人心,将曾经发生过的现实与幻境融合,让人在这片似是而非的地方,在自己内心最深的欲望中迷失自我,最终沉沦其中!
任由吴尘逸如何呼喊,雪也不再回头。
他一口气猛地冲出门外,外面的天色更暗,天空之中那翻滚涌动的萧瑟气息,恐怕便是北阴玄老口中的黑郁之气。幻境的永夜一旦来临,自己的心智就会被彻底吞噬,便会迷失在这些美好的虚幻之中!
雪一踏出吴宅,风刀霜剑便席卷了他的全身,冰晶在他的身上覆上了一层刺骨的寒霜。它们撕扯他、刺痛他,叫嚣着要他退缩,要他回头。而就在雪一步一步艰难地踏雪前行时,一声声微弱的呼唤穿透呼啸的风声而来。
“颜儿……颜儿……你快回来……”
那声音就像是一根丝线,系着母亲对子女的牵绊,牢牢地扎在雪的心神上,让他在风雪之中举步维艰。
那是他的娘亲,是他最牵挂的人。
虽然幼时就已分别,可她温暖的怀抱,慈爱的笑容,这么多年一直都深藏在他的心底。前世那无数个煎熬的夜晚,雪都幻想着娘亲还活着,幻想着某一日的重逢,幻想着能再次依偎在娘亲的身旁。这种血脉相连的亲情,正是他当初哪怕心存疑虑,也情不自禁踏入吴宅幻境的原因所在。
可是……那终究不是他的娘亲,那只是冥荷幻境创造出来的幻象而已。他的娘亲,早就死了。
雪恢复记忆后曾偷偷托大哥查过籍册,也知晓了他的娘亲吴勍,当年是如何毅然决然地赴死。她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安顿好后,转身就跳入了梁溪河中,消失在了这条宁静悠远的河流之中……
雪站定了身形,忍不住回头去看。
漫天的飞雪中,那个温暖的家,那盏昏黄的灯火,还有那个流着泪哀求着他不要走的人。这一切,如果是真的,那该多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