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无渡山前,雪不禁想起了当初在吴县时封慕尘对自己说的话。他说:“我们去无渡山吧。抛下这个不可救药的尘世,不做魂官也不做阴使,只你和我。”
雪只当他是一时兴起,便也笑着应了:“三千长天空无渡,天涯路尽可回头。我们封大师是想浪子回头了,才选择到无渡山安度晚年?”
“常闻九地九天之外有座无渡山,山脚是春暖,山巅是冬寒。那里的人不论前身何来,不问来日何往,只要愿意抛下过去,就能在那儿安身。”不管是魂魄不全的阴使,还是身陷泥淖的魂官,无渡山都可以是一个归处。
想到今日他和封慕尘二人的境地,雪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,也许那时跟着慕尘一起来了无渡山就不会有后边这些事了……
只是眼下再怅惘也无用,雪打起精神,跟随虞羽的脚步穿过云雾。可没成想,云雾之后既不是春暖也不是冬寒,而是一间荒废的神庙。
神庙有个高高的穹窿顶,顶上用朱砂、玄青、甘石等不同的色彩绘着奇特诡观的画作。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,画漆已经斑斑驳驳,有的地方甚至整个脱落了下来,散碎在神庙的地上。
穹窿顶之下的四角,则有几尊怪异的神像钉在上面。有一尊是三面六臂的朱描男神,身形健硕;有一尊是三面六臂的青衣女神,姿态婀娜;还有一尊也不知能不能称为神像的,是一堆并不能弄清是什么东西的扭曲四肢;最后还有一尊倒是能看清,那是一个非常正常的男子像。
只是这些神像全都被铲去了头颅,并不能分辨这些像上的是什么神。
单是看这神庙的穹顶以及几抱粗的四柱,就能感受到这儿当初是何等的金碧辉煌,气势恢宏。
“仙君,你看!这儿有几幅画!”北落指着大殿右侧的石墙喊道。
雪应声走上前,这才看到石墙上的不是画,而是一块块石刻。
石刻共有七块,似乎是出自孩童之手。雕刻得简单粗糙,毫无美感可言。依次序看去,这些雕刻似乎是在讲述一个故事。
第一块只在在中央刻了条简单曲线,代表的应该是一座山。
雪指着雕画的线条,道:“你看这山势,指的应该就是无渡山了。”
第二块的意思也很好辨认,山上长出了一棵大树,根延伸进了山体里。
第三块,山体中央出现了一个小人。
第四块,小人站上了山顶,树却不见了。
第五块刻画的时间应该是很久以后了。山上长起了很多草木,山下也出现了寥寥几间平屋。山脚的路上刻了两个人,手拉着手走来。
第六块的石刻就显得热闹得多。山腰的地方刻了间大房子,房子前面刻着手拉手的四个人。
北落指着最后一幅画里的人,笑道:“这人刻的,只有一个圈四根线,也太潦草了,怕不是拿脚刻的。”
“确实潦草,但特征清晰。”
雪指着其中一人,道:“这个应该是个女子,头上插着一根钗。”他又指着另一个牵着女子的小人,“这个人个子矮小,应该是她的孩子。”
“还有这个牵着女子的,应当是她的夫君。他们二人,应该就是第五块石刻中从山脚走来的那两个。”
“而这个……”雪看着牵着孩子的另一个人,他身形较高,四肢的线条更粗,“应该就是前面在山体里的人。”
雪辨认了一番,有些犹疑:“他手中还拄着一根……长长的树杈?”
雕画实在是粗糙,单凭一根线条还真是难看出这人手中的是什么东西。
北落细细地辨别了一番,发现还真是如此。他疑惑道:“可是这些雕画,刻痕浅,又幼稚,怎么会出现在神庙这样的地方呢?”
神庙庄严肃穆,自然容不得半点亵渎。只是瞧这神庙如今的模样,定然是发生了变故的。荒废后被人胡乱涂画,也就不奇怪了。
雪和北落踏着散乱一地的烛台器具,从大殿的侧门走出来。
殿外是一处宽阔的道场,道场上杂草丛生,中央立着一座数丈高的石像,石像面向北方,上半张脸像是被利器切断了。石像的脚边还堆着许多已经朽烂了的圆形物,看着像是跪拜用的蒲团。
见虞羽还定定地站在神庙内看那些石刻,雪便又回头去喊他:“虞羽,怎么了?”
虞羽回过神,踏着一地狼藉走了出来。
雪对旁人的隐秘并不好奇,只是猜想虞羽他既然能打开无渡山的入口,想必曾经也来过这儿,对这里或多或少应该有些了解。便问道:“无渡山不是没有信仰吗?怎么还有这么大一座神庙?你知道这是供奉哪位神的庙吗?”
“山神。”虞羽道。
“山神……”想不到无渡山竟还有山神,这倒是闻所未闻。难道就是石刻上那个孕育在山体里的人?
不过这也与自己无关,雪不再纠结这个话题,转念问道:“那无渡山的山巅究竟是在哪里?”
虞羽没有回话。他提着鱼叉,大步走到了石像旁。他定定地看了眼石像,然后摘下了头上的斗笠,顺着石像的朝向也往北望去。
雪站在殿门口看着虞羽,突然惊觉这道场上的石像竟也手握鱼叉,就连那强健结实的身形,竟与虞羽也十分相像。
“仙君!这里有条路。”这时,北落的声音从北面一人多高的杂草丛里传来,雪闻声也拨开草丛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