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……”老道长叹了口气,“世间万物,阴阳平衡。天道运转,皆有定数。”他指了指外头,说道:“你看草木春荣秋枯,你又如何去改变?”
见封慕尘还是不做声,老道长又劝道:“事情已经如此,你又要如何去纠正?该应的还是会应,你只不过平白担了因果。”
封慕尘终于抬起头,眸中闪烁着某种让雪看不明的光。他一字一顿地回道:“这因果,我担了。”
见状,愈元道长复又闭上眼不再多说什么。等封慕尘打开门正要退出去,才又开口道:“火星催,病符生,天下恐生大变。明日,我会对外宣称你需要闭关三月,以应对将至的变数。”
雪顿时怔住了,老观主的话与前世对上了,慕尘确实闭关过三个月,正是怜怜身死那时。他出关后,还因自己没能在场而懊悔不已。
封慕尘沉默了片刻,关上门出去了。老道长知道他这是应了,便唤了弟子进来,问起西村之事。
封慕尘记忆中的这些事雪全然没有印象,他想着可能与自己缺失的生魂有关,便没有跟着出去,而是站在一旁细细听了起来。
因外边传言是恶鬼害人,灵虚观今日一早便派了人去西村作法。只是忙活了一圈下来,并没有发现什么恶鬼的踪迹。
“也不知这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,叫我们白跑了一趟。”
“县衙也去人了?”
“是,也没查出什么。”那名弟子神秘兮兮地作了个揖,小声问道,“师父,我看这事可疑的很,要不……让大师兄使个观灵术问问?”
愈元道长盯着面前的弟子,眼神凌厉:“这话往后休得再提。他如今已是我灵虚观中弟子,不再是那闾山巫派。你若还是盯着那些邪术看,总有一日要叫你走入魔道!”
那名弟子挨了骂,赶忙跪地上认错。愈元道长摆摆手让弟子下去了,而后一个人出神地坐了半晌。末了,只是颓然地摇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雪看不明白,既然不是恶鬼害人,那西村整整一村的人都是怎么死的?天灾?人祸?而且,那观灵术虽非正统道法,使上一次问问灵倒也非不可。更何况看那老观主的神情,他似乎是知道内情的,他又在隐瞒什么呢?
还有,老观主想让封慕尘想通什么?又为什么要让他闭关?
直到吴尘颜捧着抄完的经敲响静室的门,雪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。
“元爷爷,这是今日抄的经。”
雪知道自己以前的习惯,因着老观主对自己有恩,她每次去观里都会到他那儿坐上一坐。
“囡囡,你来了。来坐下,陪爷爷说说话。”
吴尘颜将经书搁到了屏风后方的书桌上,然后找了张圈椅坐下。
“今日抄的是什么经啊?”愈元道长随口问道。
“救苦经、渡亡经。”
“是给西村的亡人抄的?”
“是的。”吴尘颜低着头内疚道,“怪我,没能早些告诉他们。”
愈元道长摇了摇头:“不能怪你,也怪不着你。这才是他们的路。”
德不配位必有灾,就好像一个人无缘无故发了笔横财,若不能善加利用,所得的后果可能就不仅仅是失财那么简单。命数亦是如此。吴尘颜平白帮人躲了灾劫,那些人获得了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寿命,最后还是会以某种方式失去,更甚者还会变本加厉。
愈元道长已经从封慕尘口中听说了吴尘颜的梦,知道如今说什么也都无用了,却还是忍不住劝道:“你第一次因你外祖母的事来的时候,爷爷就跟你说过,生死天命,莫要随意沾染他人的因果。你不听……”
“可是,救人不对吗?”吴尘颜闻言不禁茫然而迷惑起来,“您这么说,封哥哥也这么说。《度人经》里不都说仙道贵生吗?道门不以救人活命为上功吗?我这么做为什么就错了?”
每个人都有宿世因果,非修行之人确实不能理解。
愈元道长耐心地劝导:“确实,仙门高人用神通帮人改命只是举手投足之间的事,但每个人因缘际会不同,在人界所要经受的也不同,是否该帮也就该慎重待之。”
“你若不问前因不理善恶,只是一味地替人趋吉避凶,以至于天地失衡,那天道所降罪罚便只能落在你的头上,五弊三缺,永无安宁。”
雪记起冥荷幻境中那个封慕尘曾跟自己说过的话,他说只有等身死之后回头看,才能知道自己生前所做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。如今雪已身死,今日回过头去看生前这些事,她才明白,老观主说的很对,自己后来的结果都是自己曾种下的因,怨不得别人。
方才这话其实说的很重了,愈元道长见吴尘颜不再争辩,知道她是听进去了。便缓声道:“爷爷,和小封,都是为你好。你不是玄门中人却有如此之能,绝非好事啊……”
吴尘颜怔怔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,元爷爷。我救了他们,我遭天谴,这是应该的,我认了。可他们后来怎么又都死了呢?我不明白……”
愈元道长捻着手中的念珠没有回答,反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“修行之人往往想置身事外,可有的人,却情愿踏入漩涡。人心,是很难测的……”
用了午食,封慕尘说要去袇房取谢礼,让尘颜先在客堂休息。吴尘颜靠在榻上轻抚着从头上取下的玉钗,却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。
雪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,目光就落到了桌上袅袅的香炉上。他怎么记得以前灵虚观的客堂是不点香的……
正想着,就听见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雪抬眼看去,竟是封慕尘。
封慕尘进了屋,反锁上门走到榻边,弯腰从尘颜手中取下玉钗轻轻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,而后又将尘颜轻轻抱起躺好,随后便坐在她身旁定定地看着。
雪全然忘了榻上躺的就是他自己,忍不住腹诽道:孤男寡女还锁门,封慕尘他是怎么想的!
如此有如雕像般痴坐了好一会儿,封慕尘突然有了动作。只见他缓缓地俯下身在吴尘颜的额上落了一吻,而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上去,喃喃地说着:“尘颜,你安心地睡吧……等你醒过来,一切就都结束了……”
封慕尘缓缓地抬起头,眸中满是凄厉决绝,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杀了面前人而后自杀,直看得雪心惊。
却不想,他只是抬起手结印,而后伸出双指抵在了吴尘颜的眉间。雪看到吴尘颜身下出现了一个类似阵法的痕迹,在阵法出现的刹那,昏迷中的吴尘颜顿时拧起了秀眉,仿佛痛极般浑身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。
封慕尘红着眼摁住她,用哄人的语气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:“对不起尘颜,再忍忍,很快,很快就好了……”
果然不多时,吴尘颜停止了挣扎,陷入了沉睡之中。而后,从她的额间缓缓升起了一片碎魂,封慕尘松开双手,从自己身后取下景震,掐了个诀将这缕碎魂封印在了其中。
割裂生魂!雪一时瞪大了双眼不知该作何回应。原来,自己缺失的生魂竟是被封慕尘给取走的!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到底是为了什么?
封慕尘将剑放在一旁,替尘颜擦去额上的汗珠,而后颓然地坐到了地上。
雪眼睁睁地看完了这一切,早就把刚才孤男寡女的戏谑之言抛在了脑后。他失魂落魄地坐到了封慕尘身边,垂下头闷声问着:“慕尘,你说你这是为什么?……”
本来也不期望会有什么回应,却不想过了一会儿,身旁的人压抑而沙哑地开了口。
“昨夜的事,与你无关。是我,我杀了他们。”
这句话就好像一个惊雷在雪的耳中炸响,惊得他愣在了原地。他已经顾不得去关注封慕尘对自己做了什么,只是在他有如泣诉的话语中,慢慢明白了事情的真相。
两年前,封慕尘来到灵虚观。随后不久就与尘颜相认,可他也从愈元道长的口中知道了她能断祸福、知晓命数的预知之能。同为修行中人,他和老道长一样,对尘颜的未来忧心不已。
封慕尘自己就创过续命换命之术,他自然知道,逆天改命需要付出的代价。逆天而行,违背天道,施术之人必然不得好死。轻,则意外横死,重,则神魂俱灭。
这两年来,他唯一想做的,就是将被尘颜救下的人带回正轨——那就是死。他依着他们本该有的死法,慢慢地将他们都杀了……包括吴尘颜的小堂弟,和西村整村的人。
“我知道你心善,你想救每个能救的人。可是你不知道,窥探天机是会应到自己身上,甚至家人的身上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那样一条路……”
“担因果也好,受天罚也罢,我都认了。”
封慕尘所说的,与愈元道长所说的其实是一个意思,只是他做得更狠。他觉得只要那些人都死了,一切就会回到正轨,还能让尘颜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,以后便也不会再帮他人改命了。
只是现在的封慕尘不知道,他会一语成谶,就在不久后,吴怜怜就会惨死,而后便是吴乡庭。
封慕尘转头看着榻上无知无觉的尘颜,怔怔地说着:“五阴裂魂阵可以割裂你的生魂,也会带走一部分元神之力。等你醒来,你不会记得他们曾因你而活,也不会记得你曾改变过他们的命运。这种通晓先知的能力,也会消失。这世间的一切,会慢慢走上正轨的。”
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尘颜,亦或是在劝说自己,封慕尘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:“一定会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