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歧义十足。应观澜推了推眼镜,笑而不语。林屿晏身体微微一僵,侧头看了沈沐阳一眼,眼神里带着警告。
沈沐阳却像是没看见,依旧笑得坦荡,甚至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怎么,我说错了?你今天可是把我从‘女鬼’手里救出来的大英雄。”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带着戏谑的笑意。林屿晏耳朵更热了,猛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甩开了沈沐阳的手臂,冷冷道:“闭嘴。”
沈沐阳也不生气,反而笑得更开心了,重新跟上,只是这次没再动手动脚,只是挨得很近。
川菜馆人声鼎沸,麻辣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。张尧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桌子菜,红油翻滚的水煮鱼,鲜香扑鼻的毛血旺,色泽诱人的辣子鸡……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“来来来,庆祝咱们密室逃脱成功!也欢迎林屿晏同学加入我们的……呃,饭局!”张尧端起倒满可乐的杯子,咋咋呼呼地提议。
冯吹雨和应观澜笑着举杯。沈沐阳也拿起杯子,碰了碰林屿晏面前那杯没动的可乐,眼睛弯弯地看着他。
林屿晏看着眼前喧闹的场景,看着杯中深褐色冒着气泡的液体,看着沈沐阳那双盛满笑意和灯光的眼睛,迟疑了一下,还是端起了杯子,很轻地和其他人的杯子碰了一下。
玻璃杯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干杯!”
辛辣的菜肴刺激着味蕾,滚烫的食物下肚,驱散了密室里沾染的阴冷和心底最后一丝不自在。张尧和冯吹雨斗嘴不停,应观澜偶尔加入调侃,沈沐阳大多数时间都在笑,一边笑一边很自然地给林屿晏夹菜。
“这个毛肚烫得刚好,尝尝。”
“鱼片嫩,别光吃米饭。”
“喝点汤,这个不辣。”
林屿晏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菜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沉默地拿起筷子。沈沐阳夹来的菜,他都吃了。味道很辣,辣得他鼻尖冒汗,眼眶发热,但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暖意,却顺着食道,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他好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热闹里吃过饭了。不是食堂那种嘈杂的、各自为政的热闹,而是围坐一桌,分享食物,互相调侃,杯盏交错的热闹。虽然张尧的话有时让他皱眉,冯吹雨的大笑震得他耳膜发痒,沈沐阳的过度关心让他无所适从,应观澜温和的注视让他有些压力……但这种被包裹在活生生的人气和温暖里的感觉,竟然不坏。
甚至……有点好。
饭局接近尾声时,张尧喝多了可乐(他声称以可乐代酒,气势不能输),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游戏里多么carry全场。冯吹雨一边拆台一边跟他抢最后一块辣子鸡。应观澜笑着摇头,拿出手机看时间。
沈沐阳也吃得差不多了,靠在椅背上,侧头看着林屿晏。林屿晏正小口喝着碗里的汤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秀的眉眼,脸颊因为辣和热而泛着淡淡的红,那缕蓝色的挑染在餐馆暖黄的灯光下,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“林屿晏。”沈沐阳忽然叫他,声音不大,在周围的喧闹中却清晰入耳。
林屿晏抬眸看他。
沈沐阳笑了笑,那笑容不再是平时那种阳光灿烂或带着狡黠的,而是很浅,很温和,甚至带着点……满足?
“今天谢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“玩得很开心。”
林屿晏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垂下眼,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不是“不用谢”,也不是“应该的”。只是一个简单的“嗯”,承认了这份感谢,也隐晦地回应了那份“开心”。
沈沐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他没再说话,只是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颗桌上果盘里的圣女果,扔进嘴里,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。
回去的车上,只有林屿晏和沈沐阳两个人。张尧他们各自有车来接,或者家就在附近,先走了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。林屿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,胃里是饱足的暖意,身上还残留着餐馆里沾染的烟火气,额头上被撞过的地方隐隐作痛,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密室里沈沐阳的惨叫、张尧他们的哄笑,以及自己念诵那些“悔过之言”时平稳的声线。
很混乱,很嘈杂,却又……很充实。一种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的、被各种鲜活情绪和人际互动塞满的充实。
“头痛吗?”沈沐阳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。
林屿晏回过神,转头看他。沈沐阳正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额头上被撞过的地方,那里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。
“不痛。”林屿晏说。
沈沐阳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再追问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像是累了。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侧脸线条清晰,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、餍足般的弧度。
车子在林屿晏家小区门口平稳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陈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。
林屿晏解开安全带,低声道:“谢谢陈叔。”又看了一眼似乎睡着了的沈沐阳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声说了句:“我走了。”
他推开车门,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。
就在他一只脚迈出车外时,沈沐阳忽然睁开了眼,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触感温热而有力。
林屿晏动作一顿,回头。
沈沐阳抓着他的手腕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,没有半点睡意。他看着林屿晏,嘴角勾起,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笑容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钻进林屿晏的耳朵:
“周末愉快,林屿晏。下次……再一起玩。”
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,和不容拒绝的亲近。
林屿晏看着他,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看着沈沐阳眼中毫不掩饰的、明亮到几乎灼人的笑意。
许久,他才几不可察地,轻轻点了下头。
然后,他抽回手,下了车,关上车门。
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,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林屿晏站在小区门口,秋夜的凉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和耳根。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沈沐阳掌心的温度,额头上被撞过的地方隐隐发热,胃里是川菜的麻辣余韵,耳边是密室里的种种声响和饭桌上的喧闹笑声。
很乱,很吵,很陌生。
却不再像以前那样,让他只想逃离。
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口那片熟悉的黑暗,又看了看沈沐阳车子消失的方向,那里是城市的霓虹,是另一种他原本觉得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和光亮。
骨缝里,被塞进了太多新的东西。惊惧的尖叫,荒诞的碰头,信任的依赖,喧闹的晚餐,还有那句带着温度的“下次再一起玩”。
它们拥挤着,冲撞着,带着灼人的温度和陌生的重量,将那半寸自己亲手凿出的、用以隔绝世界的裂痕,撑得发胀,隐隐作痛,却又……奇异地,不再那么空荡冰冷。
他转过身,慢慢走进熟悉的黑暗楼道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,却仿佛不再那么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