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晏从队伍里走了出来,一步一步,走向主席台。他穿着整齐的校服,头发……依旧半长,束在脑后,额前那缕蓝色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清晰依旧。他没有剪。
王主任站在主席台侧方,看着林屿晏走近,看着他依旧“我行我素”的头发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死死盯着林屿晏,眼神里的警告和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林屿晏走上了主席台。寒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桃花眼。他接过话筒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、此刻却站在全校瞩目的惩戒台上的清瘦少年。
林屿晏展开手里的检讨稿。纸张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他低下头,开始念。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,清晰,平稳,没有起伏,也没有感情。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。
“……我不该因一时冲动,对赵峰同学实施暴力,对其身体和心理造成伤害……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,破坏了校园和谐……我向赵峰同学表示诚挚的道歉,向老师和同学们表示深深的歉意……我将以此为戒,严格遵守校纪校规,努力改正错误,争取做一个合格的中学生……”
标准的检讨模板,挑不出错,也听不出任何真心。他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王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尤其是当林屿晏念完检讨,放下话筒,抬起头,那双平静的眼睛扫过台下,额前那缕蓝发随风轻扬时,王主任胸中的怒火终于达到了顶点。
就在林屿晏准备转身下台时,王主任一个箭步冲上去,夺过话筒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:
“林屿晏!你的检讨,就是这种态度?!你看看你!到现在还不知悔改!我让你剪头发,你剪了吗?!你这头发留着干什么?留着标新立异?留着告诉所有人你有多特殊?我告诉你,在学校,就要守学校的规矩!不想守规矩,就给我滚!云帆三中,不缺你这种……”
恶毒的、充满个人偏见和侮辱性的话语即将倾泻而出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报告!”
一个清亮、带着点惯常散漫、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,突兀地打断了王主任的咆哮,穿透寒冷的空气,传遍了整个操场。
所有人,包括主席台上的王主任和林屿晏,都愣了一下,循声望去。
只见九班的队伍里,一个高挑的身影越众而出。是沈沐阳。
他穿着一身整齐的校服,身姿挺拔,在无数道愕然目光的注视下,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之间的通道,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走去。
寒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然后,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沈沐阳那一头原本利落清爽的短发,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头……醒目的、张扬的、在冬日灰蒙蒙天空下蓝得近乎嚣张的短发!不是挑染,是全部!短而利落的发型,被漂染成了极其扎眼的宝蓝色,在惨淡的天光下,折射出冷冽而叛逆的光泽。
他就像一团突然燃烧起来的蓝色火焰,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,闯入了这片沉闷肃杀的灰色天地。
整个操场,死一般寂静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。
王主任举着话筒,嘴巴还保持着咆哮的姿势,眼睛却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沈沐阳那一头蓝发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林屿晏站在主席台边缘,手里还拿着那份冰冷的检讨稿。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正一步一步朝主席台走来的蓝色身影,看着那双在蓝发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灼人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那副熟悉的、带着点玩世不恭、却又无比认真的表情。
沈沐阳走到了主席台下,没有上去,就站在那里,仰起头,看向台上的王主任,也看向旁边的林屿晏。他的目光在林屿晏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里面有担忧,有关切,有安抚,还有一股不容错辨的、近乎幼稚的执拗。
然后,他转回头,面对台下几千名目瞪口呆的师生,面对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王主任,很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蓝发的映衬下,耀眼得近乎嚣张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站在那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那一片嚣张的蓝色,就是最响亮、最叛逆、也最直接的宣言。
他在用这种方式,回应王主任对头发的苛责,回应那些流言蜚语,回应这令人窒息的、充满偏见和不公的“规则”。
也在用这种方式,告诉那个站在台上、孤零零承受一切的人——
你看,不只你一个人“不合格”。
我陪你。
骨缝里,那几乎要被冰封、被碾碎的裂痕,在这一片铺天盖地、嚣张炽烈的蓝色火焰中,被猛地注入了一股滚烫的、蛮横的、足以焚尽一切冰冷和不公的力量。
林屿晏握着检讨稿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,轻轻颤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