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六号，傍晚。

天阴沉着，像是憋着一场雪。沈沐阳家那栋位于“云栖苑”顶层的复式公寓，此刻灯火通明，暖气开得很足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，也驱散了平日的空旷冷清。

客厅被刻意布置过，巨大的圣诞树下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物，彩灯闪烁，空气里弥漫着烤鸡、甜点和淡淡酒水（无酒精）的香气。音乐是轻快的流行乐，不算吵，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。

人来了不少。应观澜、张尧、冯吹雨自然在，围着开放式厨房的吧台，一边看沈沐阳笨手笨脚地试图切水果（被阿姨笑着接了过去），一边插科打诨。周瑾瑜带着弟弟周瑾珞也来了，两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，周瑾瑜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周瑾珞则低着头，专注地看着茶几上一个会发光的摆件。许皓礼是最活跃的，上蹿下跳，跟冯吹雨抢游戏手柄，又凑到周瑾瑜面前试图搭话，被对方礼貌而疏离地应付过去。李卉，三班一个文静内向的女生，是周瑾瑜的好友，也被拉来了，此刻正和应观澜低声讨论着一道数学竞赛题。

林屿晏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按了门铃，是咪咪先冲过来，隔着门兴奋地“汪汪”叫。门开了，沈沐阳站在门口，笑容明亮，甚至比平时更晃眼些。他今天没穿校服，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，衬得肤色更白，那一头蓝发在室内暖光下，颜色柔和了些，但依旧张扬。

“来了？”沈沐阳侧身让他进来，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，挂在玄关衣架上。“就差你了。”

“生日快乐。”林屿晏低声说，将手里一个包装简单的纸袋递过去。里面是他下午在商场挑的一条深蓝色的羊毛围巾，不算贵重，但质地柔软，颜色和沈沐阳的头发很配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合适的礼物，但沈沐阳送过他围巾，他觉得回赠一条，似乎……说得过去。

沈沐阳接过袋子，看也没看里面的东西，只是眼睛更亮了些，嘴角的弧度加大：“谢了。”他随手将袋子放到玄关柜上那堆礼物山里，然后揽着林屿晏的肩膀，把他带进客厅，“来来，认识一下，虽然基本都认识。”

林屿晏有些不适应地僵了一下，但沈沐阳的力道不大，很快又松开了。他朝客厅里的人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许皓礼立刻咋呼着冲过来：“晏哥！你可算来了！等你开饭呢！”

晚餐是阿姨精心准备的自助餐，很丰盛。长餐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，中西合璧，香气诱人。沈沐阳作为寿星，被众人簇拥着，切了一个巨大的、铺满水果和巧克力的蛋糕。他笑得很开心，那种开心是真实的，毫无阴霾的，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。在众人的起哄下，他闭眼许愿，吹灭了十八根蜡烛。

“许的什么愿啊沈少爷？”张尧叼着叉子，坏笑着问。
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沈沐阳切着蛋糕，分给大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林屿晏，嘴角噙着笑。

林屿晏分到一块蛋糕，上面的蓝莓很新鲜。他小口吃着，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。周围是喧闹的笑声、交谈声、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。沈沐阳被张尧和冯吹雨拉着灌“饮料”（其实是果汁兑气泡水），应观澜和周瑾瑜在讨论某个学术比赛，许皓礼试图教周瑾珞玩一个简单的掌机游戏，李卉安静地吃着东西。咪咪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，捡拾掉落的食物碎屑。

很热闹。是林屿晏从未经历过的、属于同龄人的、鲜活热闹的生日聚会。他像个旁观者，安静地沉浸在这片不属于他、却又因沈沐阳而将他包裹进来的暖意和嘈杂中。偶尔，沈沐阳的目光会越过人群看向他，对他眨眨眼，或者举举杯。林屿晏会几不可察地点头，或者移开视线。

蛋糕吃完，礼物拆了一轮。沈沐阳收到的礼物五花八门，有张尧送的限量版游戏手柄，冯吹雨送的专业篮球，应观澜送的精装古籍，周瑾瑜送的一支名牌钢笔，许皓礼送了个巨丑无比的恶搞玩偶，惹得众人哄笑。林屿晏送的那条围巾，沈沐阳拿出来看了看，然后很自然地围在了自己脖子上，深蓝色衬着他的蓝发和黑色毛衣，意外地和谐。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，挑眉：“帅不帅？”

“帅帅帅，沈少爷最帅！”张尧敷衍地拍马屁。

沈沐阳很受用地扬了扬下巴，转身对众人宣布：“行了，吃饱喝足，下一场！”

“下一场？去哪儿？”许皓礼兴奋地问。

“密室！新开的，恐怖大逃杀主题！我包了夜场！”沈沐阳大手一挥，眼睛在灯光下闪着跃跃欲试的光，“都去！一个不许跑！”

周瑾瑜微微蹙眉：“密室？我就不去了吧，有点晚，而且小珞他……”

“姐，我想去。”一直沉默的周瑾珞忽然抬起头，小声说，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微弱的好奇。

周瑾瑜有些惊讶地看着弟弟，犹豫了一下。李卉也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，小声道：“瑾瑜，我也有点怕那种……”

“行，那你们俩女生就别去了，”沈沐阳很爽快，“在家打游戏看电影都行，阿姨在。我们其他人，出发！”

最终，去密室的是沈沐阳、林屿晏、应观澜、张尧、冯吹雨、许皓礼，以及坚持要去的周瑾珞，一共七人。分坐两辆车，前往城西一家新开的、以“沉浸式恐怖”和“高强度追逐”为卖点的密室逃脱俱乐部。

“旧梦回廊”密室俱乐部位于一栋老式商业楼的地下，装修阴森，气氛渲染到位。他们选择的“大逃杀”主题，背景是废弃医院里的丧尸病毒泄露，玩家需要躲避“丧尸”NPC的追击，寻找血清和逃生通道。

夜场只有他们一组人。工作人员讲解规则时语气阴森，强调“NPC会进行肢体接触和轻微追逐，请务必注意安全”。张尧和冯吹雨摩拳擦掌，许皓礼有点紧张但强装镇定，应观澜推了推眼镜，认真记着线索提示。周瑾珞紧紧跟在姐姐不在身边、显得有些无措的许皓礼身后。沈沐阳则凑到林屿晏旁边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得意的笑：“一会儿跟紧我，我保护你。”

林屿晏没理他，只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带。

密室内部空间很大，曲折迂回，灯光昏暗，音效逼真，混合着消毒水、血腥和腐烂的气味。一开始是解谜环节，需要找到几份散落的病历和实验记录，拼凑出病毒来源。有“丧尸”NPC不时从阴影里扑出来，发出嘶吼，进行追逐。气氛很快被推向紧张。

沈沐阳这次没再像上次那样吓得鬼叫，或许是场地开阔，或许是人多壮胆，他表现得很镇定，甚至偶尔还能冷静地分析NPC的行动路线，指挥大家躲避。林屿晏依旧沉默，但动作敏捷，观察力强，几次提前发现了隐藏的通道或机关。

追逐战开始后，场面一度混乱。NPC不止一个，从各个方向包抄，逼得他们不得不分散逃跑。狭窄的走廊，紧闭的房门，闪烁的应急灯，加上逼真的音效和NPC专业的表演，肾上腺素急速飙升。

林屿晏本来和沈沐阳、应观澜跑在一起，但在一个岔路口，被一个突然冲出的NPC冲散了。他独自拐进一条更暗的走廊，身后隐约还有嘶吼和脚步声。他加快速度，想尽快找到其他人或者安全屋。

就在他跑到走廊尽头，准备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时——

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！力道极大，带着汗味和烟味的毛巾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！

林屿晏瞳孔骤缩，瞬间意识到不对！这不是NPC！NPC不会用这种方式，而且这毛巾上的气味……刺鼻，带着一种甜腻的化学品味！

他剧烈挣扎，但对方显然是个成年男性，力气悬殊。他试图用肘击，用脚踹，但毛巾上的粉末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被吸入，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迅速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，肌肉发软，眼前发黑。

操！是药！

这是林屿晏失去意识前，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混乱中，他甚至荒谬地庆幸了一下：幸好周瑾瑜和李卉没来玩……
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
……

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。也许只有几分钟，也许更久。

林屿晏在一片冰冷和坚硬中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。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，勉强睁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，只能看到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，只有极远处似乎有一线微弱的光。空气浑浊，带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，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血腥味？他躺在地上，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。手脚软得抬不起来，脑袋里像塞满了棉花，钝痛，晕眩。记忆断片，只记得那条黑暗的走廊，勒住脖子的手臂，刺鼻的毛巾……

这是哪里？还在密室里？那个人……是谁？

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，触碰到身边冰冷潮湿的墙壁。没有门把手，没有窗户。像一个……废弃的储藏间，或者密室设计中的隐藏暗格？但那个袭击他的人……

就在这时，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！脚步声，呼喊声，还有……沈沐阳焦急的、带着颤抖的吼声：“林屿晏！林屿晏你在哪儿？！回答我！”

声音越来越近，似乎就在这面墙外！

林屿晏想回应，但喉咙里像堵着东西，发不出清晰的声音，只能发出破碎的、嘶哑的气音。他用尽全身力气，抬起软绵绵的手臂，用指甲拼命抠挠身边的墙壁，发出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“这边！有声音！”是应观澜冷静中带着急促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