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，轻飘飘地就到了尾声。日历上的数字，无情地逼近开学日。

沈沐阳家温暖得如同与世隔绝的温室，暖气充足，食物不缺，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和一颗滚烫的、24小时散发着热量的“恒星”环绕左右。林屿晏几乎要忘记外面还有个需要按时上学、交作业的世界。

直到开学前三天，沈沐阳在书房翻找游戏卡带时，不小心碰掉了林屿晏放在书桌角落、用一本精装画册压着的、崭新得几乎能当样品展示的《寒假生活》。硬壳封皮砸在地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露出了里面一片空白的、干净得刺眼的纸张。

沈沐阳弯腰捡起，随手翻了两页，挑眉：“嚯，挺新。”

正在地毯上逗咪咪玩的林屿晏闻声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那本被沈沐阳拿在手里、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册子上，先是茫然了一瞬，随即，像是被一道迟来的闪电劈中，整个人猛地僵住了。

作业。

寒假作业。

他一个字都没动。

那些被刻意遗忘、压在记忆角落的、关于函数、文言文、化学方程式和英语单词的恐怖阴影，瞬间冲破温暖的壁垒，铺天盖地地朝他压来。班主任那张总是严肃的脸，各科老师催交作业时冰冷的眼神，还有开学后可能面临的、公开处刑般的检查……画面无比清晰。

林屿晏的脸色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从放松的红润，褪成了惨白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、心脏骤停的声音。

沈沐阳还在那儿翻着册子，啧啧称奇：“可以啊林屿晏，这保存得，跟新发下来一样。打算当传家宝？”

林屿晏没理他的调侃。他慢慢地、僵硬地从地毯上站起来，走到沈沐阳面前，一把夺过那本《寒假生活》。冰凉的塑料封皮触手生寒。他盯着那上面印着的、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“快乐寒假”四个艺术字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

然后，他猛地转身，一言不发地冲回客房，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沈沐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，拿着游戏卡带站在原地，眨眨眼，看看紧闭的房门，又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，一头雾水。咪咪也歪着头，困惑地“呜”了一声。

几分钟后，客房门又被猛地拉开。林屿晏抱着那本《寒假生活》，还有另外几本同样崭新的练习册和试卷，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。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，把怀里那堆“罪证”一股脑地扔在光洁的玻璃桌面上，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巨响。

沈沐阳和咪咪都吓了一跳。

林屿晏站在茶几前，胸膛微微起伏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种近乎悲壮的、破釜沉舟的光芒。他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射向还在状况外的沈沐阳，声音因为强自镇定而有些发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命令的口吻：

“帮我。”

沈沐阳：“……啊？”

“帮我写作业。”林屿晏重复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，“不然，你今晚别想进我房间睡。”

最后半句，他说得又快又轻，脸颊甚至因为这句近乎“威胁”的话而泛起了一丝极其可疑的、薄薄的红晕。但眼神里的坚持，却半点没打折扣。

沈沐阳足足愣了三秒。

然后，“噗——”一声，他实在没忍住，抱着肚子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。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，震得吊灯都仿佛在晃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！林屿晏！你、你……”沈沐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指着茶几上那堆崭新的作业，又看看林屿晏那张强作镇定却绯红一片的脸，“你为了这个？哈哈哈哈！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！就这？哈哈哈哈！”

林屿晏被他笑得脸上红晕更深，几乎要滴出血来，羞愤交加。他恼羞成怒地抓起茶几上一个靠垫，朝着沈沐阳就砸了过去：“别笑了！”

沈沐阳敏捷地接住靠垫，但笑声还是止不住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，看着林屿晏难得一见的、又急又羞、还带着点“凶狠”的模样

“行行行，不笑了，不笑了。”沈沐阳努力憋住笑，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扬。他走到茶几边，拿起那本最厚的《寒假生活》，随手翻了翻，啧啧两声：“嚯，量不小啊。林同学，你这假期过得……挺充实？”

林屿晏别开脸，不想看他脸上那副可恶的、看好戏的笑容，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。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，整个假期都被沈沐阳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占满了心神，完全把作业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但事到临头，除了找沈沐阳“帮忙”，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。靠自己，三天，杀了他也写不完。

“帮不帮？”林屿晏硬邦邦地问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沈沐阳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可怜的期待。

沈沐阳看着他这副明明羞得要死、却还强撑着“威胁”自己的样子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，哪还有半点不答应的道理。他把《寒假生活》往沙发上一扔，大手一挥，豪气干云：“帮！必须帮！我媳妇的作业，就是我的作业！”

“谁是你媳妇！”林屿晏立刻炸毛，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子。

“好好好，不是不是，”沈沐阳从善如流地改口，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，“是林同学，林大学霸的作业。学霸有令，小的岂敢不从？”

他走过去，揽住林屿晏的肩膀，把人往沙发带：“来来来，坐下，咱们制定个作战计划。三天，搞定它们！”

说是“帮”，其实沈沐阳的计划，更接近于“抄”。他翻出自己的作业（同样没怎么动，但比林屿晏强点，至少写了选择题），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群里，搞来了号称是“年级前十大佬”的作业答案照片，打印出来，厚厚一沓。

“喏，参考答案。”沈沐阳把打印纸拍在林屿晏面前，自己则拿起林屿晏那本空白的《寒假生活》，翻开第一页，拿起笔，“我抄数学和物理，你抄语文和英语。化学和生物……嗯，随便写写？”

林屿晏看着那沓打印纸，又看看沈沐阳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的侧脸，心情复杂。他从小到大，虽然成绩不算顶尖，但也从未干过抄袭作业这种事。可现在……

“快点，时间就是生命！”沈沐阳头也不抬地催促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，速度极快，字迹居然还挺工整。

林屿晏深吸一口气，仿佛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。他拿起语文练习册和那沓答案，也坐了下来，开始对照着抄写。动作起初有些僵硬，带着浓浓的心虚，但抄着抄着，速度竟然也快了起来。反正……答案都有了，照着写就行。

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，面前堆满了书本、试卷和打印纸。咪咪好奇地凑过来，闻闻这个，嗅嗅那个，被沈沐阳用脚轻轻拨开：“去去，别捣乱，爸爸们在干大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