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开始下了。起初是细密的雨丝,很快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,打在树叶上,沙沙作响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校服外套,也打湿了那束假花,水珠挂在白色的花瓣和缎带上,反而显得更加“真实”而脆弱。
沈沐阳没有躲。他甚至微微仰起头,让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,混合着某些温热的液体,一起滑落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有些发干。助听器里传来雨声失真的哗啦声。
“林屿晏,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久未如此长时间说话的沙哑,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,“我来了。”
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。
“今天是你生日。二十八岁了。”他顿了顿,仿佛在计算一个遥远的数字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“我昨天,去参加了一个婚礼。很远的一个亲戚,你不认识。”他像是闲聊般,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,语速很慢,时而停顿,仿佛在组织语言,又仿佛只是在对着虚空自言自语,“教堂挺大的,花了很多钱。新娘的裙子……很白,很闪。神父说了很多话,我没怎么听清。”
“后来,扔手捧花。”他低头,看了看墓碑前那束被雨水打湿的假花,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冰凉的绢制花瓣,“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落我手里了。很多人看着,有点……尴尬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
“你说,是不是挺逗的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,“他们都说,接到手捧花的人,会是下一个结婚的。”
雨下得更大了些,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围的树叶和石板上。他的头发和肩膀已经湿透,校服外套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形状。
“可是林屿晏,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和委屈,混合着雨水,模糊不清,“我跟谁结呢?”
他低下头,将脸埋进膝盖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
“你都不在了……”
这句话轻得像叹息,被雨声吞没。
过了很久,他才重新抬起头,脸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他抹了把脸,继续絮叨,话题跳跃,毫无逻辑,像是要把积攒了很久的、无人可说的话,一股脑倒出来。
“我前段时间,又打赢了一个很难的官司。对方律师很厉害,差点就输了。但最后,我还是找到了突破口……你以前总说我脑子快,其实都是被逼的。”
“咪咪老了,不爱动了,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我给它买了最好的狗粮和玩具,它好像也不是很高兴。”
“张尧那家伙,上个月居然结婚了,闪婚。给我发了请柬,我没去。冯吹雨跑去非洲拍野生动物了,晒得跟炭一样,寄了明信片回来。应观澜……听说快升教授了。”
“许皓礼……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,问问近况。他开了个小店,卖电脑配件,生意好像还行。”
“你哥……林睿的墓地,我每年也让人去打扫。他单位的人,有时候会送花。”
他说着这些琐碎的、与他或与林屿晏相关的人与事,语气平淡,像是在汇报,又像是在分享。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,划过他紧抿的唇角和线条冷硬的下颌。
“我……”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雨声似乎都变小了,“我把那束花,做成了假的。真的会枯,假的……就能一直留着。就像……”
就像什么?就像我对你的记忆?还是像我这永远也无法愈合、却不得不继续下去的人生?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放在你这里吧。”他指了指墓碑前那束湿漉漉的假花,“虽然你可能……不想要。”
“但是林屿晏,”他转过头,目光仿佛能穿透冰冷的石碑,看到里面那个永远十八岁的少年,“我好像……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了。”
“我的世界里,早就没有能接住它的人了。”
雨渐渐停了。乌云散去一些,露出灰白的天光。墓园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,混杂着水汽。
沈沐阳站起身,腿有些麻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和那束在雨后水光中显得格外洁白的假手捧花,然后,转过身,踩着湿滑的石板路,一步一步,朝着墓园外走去。
背影在氤氲的水汽中,显得单薄而挺直,却又透着一股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孤独。
那束永不凋零的假花,静静地躺在墓碑前,花瓣上的水珠缓缓滑落,像无声的泪。
它象征着祝福,象征着期许,象征着人间最美好的愿景。
却被永久地安置在了一座冰冷的墓碑前,祭奠着一场早已逝去的青春,和一份永远无人接收的、沉寂的爱。
沈沐阳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有些花,注定只能开在回忆里,谢在坟茔前。
而他的人生,将继续背负着这半寸断骨和一场无人见证的婚礼,在这寂静而喧闹的人间,独自前行,直到时间的尽头。